午夜。
淄川城外。
浓稠夜色中,一辆马车缓慢行进,木轮轧过泥泞,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马是匹老马。
驾车的是关嘉。
他依旧穿着那件灰布短褂,外面罩着蓑衣和斗笠,半垂着脑袋靠坐在车厢外沿,除去偶尔轻轻扯动缰绳,几乎一动不动。
直到临近城门,他终于有些僵硬地抬起头来,朝身前黑黢黢的城墙投去深深一瞥。
然后勒停马车。
斗笠下传出沉重的叹息。
“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关嘉翻身下马,抖落蓑衣,露出背后捆缚的荆条,还有手腕上的沉重镣铐。
马车上悬挂的黄旧灯笼微微摇曳着,投下一圈昏黄光晕。关嘉走到光晕的边缘,俯身叩首,匍匐在泥水里,哑声道:“罪臣关嘉,自甘伏法。”
城楼之上,邓璋负手而立,紧拧着眉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道几乎要消融在夜色里的身影。
是阴谋吗?
可城外一览无余,除了关嘉之外,再无他人。况且还有数百京畿卫,正隐藏在垛堞后,只等他一声令下。
不是阴谋?
那就更奇怪了,关嘉苦心孤诣地谋划这么久,当真能如此坦然认罪?
邓璋一时间有些举棋不定,犹豫了许久,往周遭环顾一圈,刚准备随机挑个幸运儿出城拿人。
还没来得开口,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响动。
不知从城里的那个角落,先响起愤懑的尖呼:“他们要抓关大人!他们要把青天大老爷抓走啊!”
这喊声如同火星落入滚油,紧接着,漆黑的街道深处便瞬间躁动起来,纷乱的脚步混杂着阵阵声讨,混聚成一片怒不可遏的声浪,朝着城门汹涌而来。
“是他们!他们跟活阎王是一伙的!”
“他们要抓郡守大人入狱!”
“狗官!放人!”
“不许伤害关大人!”
火光零星亮起,然后越来越多,燃烧的火把蔓延成一条火龙,映照出一张张扭曲的脸。
百姓们高举着棍棒、锄头,还有一切他们能找到的充当武器的东西,围拢在城门下。
看着下方黑压压一片,邓璋的表情骤然凝固。
“疯子……都是群疯子……”
眼看着竟真有莽夫开始往城楼上冲。
京畿卫齐刷刷调转箭头:“刁民聚众抗法,蔑视皇威,按律当——”
“不可!都给本官住手!”
邓璋看着那连成片的箭簇,当即暴喝:“箭一下去,就是民变!就是血洗城门!你们要置本官于何地,置陛下于何地!”
喝止京畿卫,他这才惊觉自己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可来不及后怕,又马不停蹄地转身向百姓劝道:“诸位!”
“请诸位听我一言!本官代天巡狩,自是不会污蔑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关郡守之事尚无定论,只待本官审理……”
“审个狗屁!”
“皇帝是狗皇帝,你也是个狗官!”
“你们就是要杀关大人!”
百姓再度沸腾,邓璋的声音被彻底淹没,急喘两口气,只觉得嗓子都快裂开了。
正当僵持之际,隔着厚厚的城门,突然响起一道近乎声嘶力竭的喊声:“罪臣关嘉!”
这道声音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喧嚣,在夜色里显得震耳欲聋。
百姓为之一滞,推搡和叫骂声不由自主地放缓下来。邓璋这才得以抽身,忙不迭地跑到城墙边缘去看。
只见关嘉蹒跚起身,脖颈上青筋暴起,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继续嘶吼道:“罪臣关嘉,恳求大人!求大人容我入城!”
“百姓何其无辜,此事皆因我而起,让我去与他们说!我让他们散去!若有人再因我而无辜丧命,罪臣……万死难赎!”
邓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百姓与京畿卫间盘旋良久,最终又落到关嘉身上。
“……关大人。”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原本的镇静,带着些许权衡,一字一句道:“本官奉皇命稽查,自当执法如山。然,法不外乎人情,理不外乎人心,你既愿平息事端,本官便许你入城劝说。”
“来人,开城门!”
百姓因这突然的变故,骤然寂静下来。但见关嘉当真完好无损地进了城,他们面面相觑,手里握着的棍棒武器也不自觉松落下来。
“关大人!关大人,那狗官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们胆敢冤枉您,我就跟他们拼了!”
关嘉神情复杂地看着围拢而来的百姓。
“本官……本官……”他声音似有哽咽,“都退下吧,若再冲击官军,便是坐实了挟众抗法之罪,弓弩之下,绝非儿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