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褐色,弹珠大小,泛着若有似无的苦味。
她不懂药,干脆往谢迎手里一塞:“好东西,见识见识?”
谢迎知道她的意思,半垂下眼,指腹轻轻捻动,蹭下半层药泥。
“重楼,半边莲,紫花地丁,还有……”他细细分辨着,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怎么了?”温祈半晌没等到后续,有些奇怪地问道。
“没什么,认不出了。”谢迎显然不打算继续说,随手将药丸丢回瓶子,又将药瓶抛还给小厮,“既是好药,便好好收着吧。”
小厮骤然一惊,手忙脚乱接稳药瓶,心疼地往里面瞅了两眼,赶紧重新塞回怀里。
“贵人还有什么要问么?”他委婉表达出自己对谢迎粗鲁行径的不爽。
离开回春堂,温祈一路上都在琢磨着那瓶药。
她想起来了,在孙茂尸体旁发现的那块陶瓷碎片,应当就来自这种药瓶,只不过里面装满了火药,被制成简易的炸弹。
硫磺。
载体。
本就易得的炭粉。
温祈目光微闪,转而看向谢迎,正色道:“还有一味药材,那是什么?”
谢迎停下脚步,垂眼与她对视,却并不应答。过了许久,似是察觉到她的执拗,这才戏谑地勾起唇角:“你不是猜到了么?”
“是硝石。”
话音落下,温祈突然没来由地感到有些窒息。
她现在能理解了,为何公冶书白会如此急迫地查找线索,还要刻意避开府衙。
有人在永宁郡精心布下了长达数年,环环相扣的大局。
可目的是什么?
这般大费周章,仅仅只为了牟取赈灾银?
温祈想不通。
不过就目前来看,至少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只靠天敕圣宗,没办法做到这种程度。”温祈开口道,“他们在民间的根基太浅薄了。”
“你的意思是……关嘉?”
虽是问句,可谢迎的语气里,更多是笃定。
温祈随之长呼一口气:“我也想赌他是个好官,可没办法啊。”
“在永宁郡地界,能用这种手段来瞒天过海的,除他之外,我想不到别人了。”
谢迎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只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无凭无据。”
“证据要慢慢找嘛。”
温祈仰头看了眼日头,用力拍了拍脸,重新打起精神。
“好歹也算是有了进展,时间还早,侯爷有兴趣同我去告慰下公冶的亡灵么?”
谢迎注视着那双映着光的澄亮双眼,喉头微微一滚。
然后他应道:“好。”
*
在温祈看来,公冶书白是整个爆堤案里,最特殊的一环。
首先,他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更难得的是,他还是个正直的聪明人。
最难得的是,他是个与关嘉关系甚笃的聪明人。
她从来不信有谁能真的算无遗策,如果说从哪里最有可能找到关嘉的漏洞,那必然是公冶书白。
“人由过往拼凑而成,而过往恰恰是无法篡改的,它会像烙印一样,刻在被人忽视的每个角落里,然后串成写在纸上的真相。”温祈一本正经地说道。
谢迎抱臂倚在窗边,看着她在书架前一阵翻腾。
“放弃吧。”他劝诫道,“据本侯所知,公冶并无写日录的习惯。”
温祈一无所获,被迫放弃,整个人说不出的失落:“谁家正经人不写日记啊。”
她翻箱倒柜的也算是累到了,敲着背走到谢迎旁边,往窗外远眺。
只觉得院中莫名萧瑟。
“也算是人走茶凉。”她不由得叹惋道,“这才多久啊,连管家都跑不见了。”
不得不承认,公冶书白为了此地百姓,当真殚精竭虑。
家中鲜少有杂书,堆放的大多是些公文账簿,还有他重新整理出的户籍册,厚厚一摞,详细记录着郡中百姓受灾与赈灾情况。
“正经日记不写,记账倒是记得清楚。赈灾的账,府衙的账,他自己的账,怕不是个算盘转世。”温祈光是念着都觉得头疼,“可这些有个鬼用嘛,我又不懂查账,还不如……”
她念叨了一半,脑海里突然有灵光闪过。
“不对啊,管家呢?”
她猛地顿住,在谢迎不解的注视下,反身扎回那堆账簿里,哗哗一阵狂翻。
直到最后一本翻尽,她有些颓然地松开手,只觉得刺骨寒意从尾椎骨攀附而生。
“侯爷,好像错了。”她仰头看向谢迎,目光里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无措。
“好像错了。”
她再次重复道,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挤出这句话。
“公冶书白,没有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