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冲躬身而拜,大有不见到谢迎就不起身的架势。
态度谦卑恭敬,但温祈看着他身后那一众五大三粗的护卫,总觉得这位是奔着绑人来的。
久没等到回应,左冲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直起身子左右环顾一圈,连忙斥道:“你们这帮夯货!这是在做什么?!上面那位可是顶天的贵客,快把刀刃都收起来!”
温祈趴在栏杆上看他表演,不禁乐道:“这位永宁郡守丞,看着倒是颇有御下之能。”
谢迎不置可否,抬手屏退暗处蓄势待发的影卫。
“走吧。”他开口道,“也不好叫这位左大人久等。”
大堂里的客人已经被衙役尽数清退,只留下掌柜和小二,战战兢兢地张罗着给左冲奉茶。
“什么来路?”温祈凑近谢迎,暗戳戳地打探,“倒是比关嘉的派头还大。”
谢迎没做声,动作隐晦地往上方指了指。
温祈尚未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却见左冲已经满脸殷切地迎上来:“左某,见过侯爷!”
“左家人?”谢迎眼皮一撩,视线上下打量过他,故作恍然,“早听闻辅国大将军家的二公子,志存高远,不屑承弼祖荫,自甘离京外放。”
“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寻常。”
他夸得真心实意,温祈本还疑惑,狗谢迎竟罕见地说起了人话。
转眼却正好瞥见左冲神情一僵,也不知是被哪句话戳中了肺管子,连八字胡都止不住地抽搐起来。
温祈:“……”
好家伙。
那这“自甘离京”多少是有点水分。
八卦之心瞬间燃起,她在原身的记忆里搜刮半天,总算找到些细枝末节的信息。
这所谓的辅国大将军,原本是恭王手下的副将,因在税银劫案中大义灭亲,深得皇帝宠信,这才乘着这股东风,一路扶摇直上。
至于这位左家二公子,多半是跳在了明面上,最终成了皇帝安抚谢迎的牺牲品。
如此想来。
谢迎如今还有耐心与他虚与委蛇,当真是颇具涵养。
知晓了其中内情,温祈再看左冲那张格外老成的脸,只觉得越来越不顺眼。
更遑论他大清早的,就来了这么逼宫似的一出。
“什么?!”她猛地瞪大了眼睛,惊异的语气瞬间打破僵持的气氛,“这位大人,竟是辅国大将军家的人吗?!”
“太好了,是二公子!死者有救了!”
突如其来的演技狂飙,谢迎都险些没接上戏,欲言又止地瞄了她一眼,顺着话头应道:“左家公子,当有济世大才。”
三言两语给左冲架到了高处,就连周遭一众护卫都没想到,自家守丞竟有这样显赫的背景,瞬间两眼放光地望向他。
左冲气得胡子又是一抖。
偏偏又摸不准谢迎的意图,只能强撑着笑脸。
“侯爷谬赞,谬赞。”
他不敢接这顶高帽,又不好在手下面前落了左家的脸面,斟酌着语气,开口道:“所谓术业有专攻,就比如阿愿姑娘,素有女神探之名,左某便自忖略逊一筹。”
这波图穷匕见,温祈没料到他此番的目的竟是自己,一时有些错愕。
刚张了张嘴,还没等她说些什么。
左冲已经趁热打铁,自顾自地继续道:“昨夜发现的那具尸首,如此惨状,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死于非命。”
“城中百姓义愤填膺,左某更是夜不能寐,恨不能立刻逮出那恶徒!千刀万剐!”
左冲闭了闭眼,紧接着又是一通捶胸顿足。
“奈何这等凶案发生得实在不巧,毕竟洪涝刚过,城中百废待兴,左某代关大人坐镇于此,着实是分身乏术。”
“况且……”
左冲说着说着,越发面露难色,苦笑道:“郡守大人昨日赶赴白水城,连老仵作也一并带走了。如今只剩下几个还未出师的毛头小子,办事不牢靠,这万一误了事……”
“倒是阿愿姑娘,素有验尸断案之能,若有幸能见得姑娘出手……”
他戛然而止,像是意识到失言,立刻躬身告罪:“左某胡言,冒犯了侯爷与姑娘,还望恕罪!”
谢迎没什么表情,沉默地审度着他,过了良久,突然震怒地低斥:“放肆!”
就连温祈都没忍住惊了一瞬,暗戳戳地用余光瞥过去,却见这位爷转瞬间便又换了一副嘴脸,痛心疾首道:“左二公子这是将本侯视作何人?”
“鞠躬尽瘁一心为民,何罪之有。这等上不得台面的话,以后不必再让本侯听到!”
温祈彻底被这等精湛的演技折服了。
眼睁睁看着他屈尊降贵把人扶起来,抬手重重拍在左冲的肩膀上,拍得砰砰作响。
左冲显然也没料到他的反应,脸上流露出情真意切的迷茫。
肩膀处传来仿佛要被砸穿的钝痛,他倒吸一口凉气,用不住颤抖的声音再度确认。
“那,那侯爷的意思?”
这次不用谢迎回答了。
温祈上前半步,仿佛整个人都闪烁着正道之光。
她凝视着快被谢迎拍个半死的左冲,郑重道:“左二公子放心,为民除害,义不容辞。”
*
义不容辞的谢迎和温祈驻足在府衙特设的敛尸房外。
尸体被置于密闭空间,积攒的腐臭味相较于昨夜更甚,已经几乎到了完全无法忍受的地步,隔上十米远都觉得辣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