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眠坐下叫了壶茶,台上正演到男子从墙头翻下摔断了腿,女子刚换好婚服,坐在闺房流泪,转头便见日思夜想的爱人狼狈地躺在后院。
林眠抿了口茶,感慨又是一对苦命鸳鸯。他看着戏,一面与秦敖搭话:“现在到了上京,你打算怎么做?”按照他那版没有秦敖的计划,林眠打算在上京摸爬滚打几年,闯出一番天地之后再谈后事;但如今情况有变,他想听听秦敖有什么独特见解。”
“路程颠簸,先在城里休整几日。”
林眠点头,觉着大城市的东西果然不一样,茶都香不少,又喝了一口:“然后呢?”
“进宫面圣。”
林眠呛了口茶,捂着胸口咳起来,动静过大引来周遭人的目光。林眠一面摆手一面弯下腰,秦敖替他顺背,林眠好不容易缓口气,便道:“秦道长,我虽然算半个野人,但面圣的这点规矩我还是懂的。”秦敖有多大的能耐还想僭越进宫?
秦敖平静如常:“我这次入京,本意就为进宫面圣。”
林眠静默一瞬,他把这茬给忘了。他与秦敖相识的第一天秦敖就说自己要进宫朝圣;而他当了个玩笑听。
也对,看他那副无喜无悲的模样林眠就该猜出来,真诚待人的秦敖不屑于说这些低级的玩笑。林眠自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想过有秦敖在事情会变得容易,却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你入宫面圣,那我呢?”林眠眼睛亮了,一只手指着自己。
秦敖饮了口茶:“路上捡的……徒弟。”说这句话时,秦敖唇角勾了勾。
林眠打了个响指,事情既定,他心情也舒畅了,转头又饶有兴致地看戏。
不知何时台上女子已换了装束,先前华丽端庄变得蓬头垢面;尤其是眼下的泪痕,在粉面上尤为突出。男子的装束几乎可以用褴褛形容,他腿上死死绑着一块血布,女子将他搀扶着,一面频频回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们。
林眠微微侧身听旁桌的人讨论剧情,得知已演到最后一幕,是二人殉情之景。
见男子闪了个趔趄,倒在地上,女子被连带着跪到在地,她连忙去扶,忽而变得神色惊恐。台下上来一圈戴着面具的戏子,皆戴着黑白狰狞的面具,怒、悲、怨、笑。将两人团团围住。
那些人抬手要打,男子冲破众人围堵,跛脚跑至戏台边,回首冲女子嘶哑唱道:“与卿一识,死亦无悔!”
女子冲到男子身前,声泪俱下:“愿随君行,人鬼共途。”
男子将女子搂进怀中,在众人目光中,音乐逐渐凄凉,只听他悲愤道:“今生未许,来世续缘。”
女子紧紧抱着他,二人一跃而下,只听女人唱道:“本是夫妻,何谓未满?”
主角二人消失不见,留台上追逐者胡乱舞着。台下原本静谧的众人瞬间拍掌叫好。林眠参在其中,感慨二人不易,饮尽杯底最后点茶,一面与秦敖谈论先前剧情。
秦敖似乎看过多次,无论林眠问什么问题都能答上来。林眠笑说:“秦道长很喜欢这部戏啊?”
秦敖拿了块杏仁饼,吃了口觉得无甚味道,便又放下:“家喻户晓的故事,听得多了便也熟悉。”
林眠点头,起身正欲出去,却见秦敖没有要走的意思。秦敖一只手扶在栏上,目光落在一楼中央已经清场的戏台。戏台上众人都已谢幕退去,但似乎还有下一场戏。小二们搬下假山假崖,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假的破落木屋,屋前种了一棵秃树,躺了块小池塘,池塘上浮着朵朵白莲。
莲花开的时候树却落尽了叶,林眠觉得这场景布置得好生奇怪,不免多看了两眼。但听身旁茶客问道:“下一场戏是?”
另一位道:“《悯衣仙尊下凡录》,还早呢,还有半个时辰才演。”
林眠本想留下来听这场戏,闻言兴趣被浇灭了一半。正想叫秦敖,见那人望着台面发呆。林眠停在那里,秦敖缓缓回神,看见林眠站了起来,便问:“何事?”
“我寻思着走了,你要是想看,就……”
“嗯。”秦敖起身:“走吧。”
林眠止住话题,点了点头,二人一前一后正欲出门。林眠鬼使神差地回头,目光扫向他们刚才坐的位置,林眠先前坐的椅子正对着大门。一个高束马尾的女人坐在他的位置上,脸上戴着先前戏里官兵戴的黑白面具,面具呈苦笑表情,两滴黑泪赫然印在脸上。女人感知到林眠的视线,冲他的方向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