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走了,连带着永远不需要兑现的承诺。他确实要去上京,但他没想好要做什么。或许他会去药房当个学徒;或许他会攒钱开家药铺;或许真如他空口所言,他有了面上的机会,他可以斗胆一问。但结果如何,其实早有答案了。
几千年的诅咒,何至于听从他一个黄毛小子的一言之词就得以改变。所有人都知道,于是他们笑着摸摸他的头,说,林眠是王八村的盖世英雄。
遇到秦敖确实只是偶然,此后发生的种种,都一遍又一遍击碎了林眠的幻想。
他本已经认了命,在阵中大受震撼,得知神仙早已不复存在之时,林眠想了许多。
他无疑是愤怒的,想立刻遣返回村。可愤怒之后,他变得惊恐万分。
他努力弄清他们口中的“咒枷”“罪孽”,面对千万人齐齐殉葬,他的悲痛不是假装的;甚至于在这场灾难中还有他前世的家人。
送走众人的那刻,他与秦敖立在一起,感受着阵的坍塌。他放下手,指尖触碰到个布包。
低头一看,他恍惚举起,是王凤美用百家布绣出来的,说是能保游子平安。
林眠笑了,笑着笑着便哭了。他痛恨神仙,痛恨这世间不公的一切。但恨归恨,他最恨的还是软弱又虚伪的林眠。
他一面想着,眼眸下垂,双颊盖上层阴影。四周归于寂静,空气中徒留淡淡的茶香。
他从未与人说过这些,少年心比天高。说完后他很长地吐了口气,那一刻他心脏被揉碎,疼痛被麻木遮盖。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对面那人静静听着,指尖开始在桌子上轻轻地点,动作随着林眠的声音缓缓停住。秦敖眸子里染上了复杂的情绪,像是心疼。说完,林眠笑了笑,无奈耸肩,手臂往后搭着,冲秦敖道:“我就是个普通人,不值得你为我这么上心,如果你是看在楚宥的面子上,那送我到这儿就够了。我不知道你们之前的事,你把我带进阵,让我见到了……楚将军,就行了。”
秦敖想打断他,但林眠笑眸中隐隐闪着泪光。待他终于说完,秦敖才开口:“不论曾经如何,你如今去上京,当真只是想替楚佑安了结遗憾,寻份差事寥寥此生么?”
林眠被问住,他张了张嘴,想继续与秦敖理论,但那人看着他,道:“只需告诉我,你想么?”
林眠咬牙,他看着秦敖。那双眼睛在他面前从不展露太多情绪,秦敖依旧那样看着他,但现在,那双眼里有了期待。
他心一狠,摇头。
秦敖眉心舒展,喝了口茶:“那便走吧。”说罢起身,一手撤了阵。
“等等。”林眠叫住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只是因为楚宥吗?”问完他便后悔了,脸上一片滚烫,好在秦敖背对着他,看不见。
秦敖摇头:“当年我游历人间时偶然进了陈氏姐弟的阵中,得知他们的身份后,便想帮他们顺手解阵。但阵法复杂,牵扯到命定之人,而那命定之人恰好是你。因此我便到那城中等你。”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但听到秦敖亲口说出来,林眠感到有些失落:“你和楚宥的关系应当很好吧?”
秦敖摇头:“那时我不认识他,之后欠了他的东西。”
林眠嗤笑:“但你不欠我的,又何至于在我身上挖空心思?”
林眠感觉眼睛沙沙的,那人背对着他,似乎想了许多,最后道:“无关过去。”
“当真无关过去么?秦道长。”林眠几步越过秦敖,走到他面前:“你看清楚了吗?我不是楚宥。”
他看到秦敖双手握拳,林眠的心也被一同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秦敖垂眸看他,点头:“我知道。”
林眠把玩着手环,问道:“秦敖,我们以前认识吗?”
秦敖皱眉:“什么意思?”
林眠脸上挂着笑:“咱俩就是当真没甚交集了,你既不欠我什么,那你别有天反悔了。”
秦敖摇头:“不会。”
林眠看他,秦敖始终是那副若即若离的模样。但眼尾却红得吓人。
林眠掀开帘子走了下去,马车已先停在门口,他率先上车。不过多时秦敖上来,林眠一改先前的沉默,同秦敖开起了玩笑。
他指着街上偶然飞过的他不曾见过的店铺让秦敖看,秦敖也与往日无异,淡淡地回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