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林眠睁眼时，府上几人都已起来了，秦敖在识海里给他留话说出去一趟，林眠反而松了口气。楚佑安在百家的搀扶下坐在院子里烤火。

许是因为干爹醒了，万安这回并没有急着回军营，他一个人靠着树站着，恢复了往日的沉默，不同的是，林眠同楚佑安说话时，余光总能感到万安的目光，他刻意去看时，那人又不动声色地别开脸去。

反复几次后，楚佑安好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把没来得及收回视线的陈万安抓了个正着。楚佑安轻笑一声，假装没看到，继续和林眠说话。

昨夜又下了雪，整个小院又添了一丝沉寂。林眠双手抱臂，望着瓦上白雪，问：“将军可还记得当年苑宁城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楚佑安呼出一口气，瞥一眼站在远处的儿子：“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林眠点点头，靠近楚佑安耳边道：“将军可知道，这阵主人是何人？”

楚佑安愣了愣，手不由自主攥紧：“知道。”

“那将军是怎么以阵外人的身份回到阵中的？”

楚佑安笑着转头看他，两人离得十分近，林眠看着那坚毅的眸子里倒映出他自己的脸，突然觉得一阵恍惚。一股莫名的愁绪蔓延开来，林眠烦躁地皱了皱眉。

“林小公子，这是我做的一笔交易。”楚佑安意味深长地闭上眼睛，哼了两声明显不属于边境，而是从南方带来的童谣：“做交易嘛，最该讲诚信了。”

林眠了然，冲楚佑安行礼。陈百家从厨房走出来，环视一周，招呼几人道：“准备吃饭了，秦二哥呢，还没回来吗？”

楚佑安见女儿大冬天里还忙出一身热汗，略有不满：“我记着不是昨夜还说府上有个下人吗？怎么不见那人？你爹我再落魄，你好歹也是个小姐，怎么还轮到你亲自干活？”

陈百家扣着手，垂眼道：“她家中有事，辞了职务。”

林眠打着圆场：“年关将近，想回家过年也是正常的。”

百家先是点头，等几人往厅上走时，她拉住林眠的衣袖，侧近他耳旁，神情悲哀地解释：“是丧事，昨夜有传信说，她孩子死了。”

“.......罢了，不说这些，先吃饭吧。”

林眠帮着百家把饭菜摆好，这时秦敖也回来了，几个人围坐下来。

林眠在识海里给秦敖大致讲述了一遍先前的谈话，秦敖听后并没有太大反应，依旧只是点点头。

楚佑安习惯性地端起酒杯，但杯里这下真的被百家换成清水了。他撇撇嘴，夹了一筷子白菜，问秦敖：“三弟怎么一大早就出去了？”

秦敖放下筷子，回：“年关将至，按照礼数应当为大哥送份贺礼，奈何方才绕城一周，街门尽闭，百姓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与他们问话也不作回应，搜罗一番，实在挑不出能送出手的礼物，望大哥海涵。”

陈万安黑着脸瞪两人，似乎随时准备掀桌，林眠看那小屁孩的表情就一阵牙疼，靠在桌上的手肘默默使了点劲。

果然，楚佑安听了这话，原本笑着的脸僵硬了一瞬，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转头问万安：“我昏迷这把个月，发生了什么事？听三弟的话说，这城里居然已经闹得鸡犬不宁了？嗯？”

陈万安脸色十分不好看，他站起来给楚佑安夹菜，楚佑安按住他的手：“陈副官，向我汇报情况。”

桌对面两人屏息凝神听着，百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劝着几人先吃饭。但这时气氛凝重，楚佑安站起身挥挥衣袖，先笑着安抚一下女儿，随即朝万安道：“陈副官，借一步说话。”

陈万安握拳跟在楚佑安后头进了书房。百家忧心忡忡地立在一旁，林眠在包里搜寻一阵，翻开布包，把方糖递到百家面前。

百家惊讶一下，见只有两颗了，摆摆手说：“不必了，谢谢林大哥。”

林眠也不再劝，把糖包收回去，又摸到个东西，他拿出来一看，是战损的铁柱。

被摔掉半块脸的铁柱似乎幽怨地看着他。林眠正想把它塞回荷包，秦敖的手就伸到了面前：“还给我。”

林眠捏住泥人的缺口，几秒钟内在心里做了非常复杂的思想斗争。他看出来秦敖很宝贝这个丑泥人了。此刻林眠有些后悔，并不只是因为当时为了气秦敖一眼相中了这个丑泥人结果这泥人在自己怀里待的时间更久，还因为他当时怎么不能选个质量好点的？怎么这么不经摔！

秦敖见他不为所动，又重复了一遍：“还我。”

林眠视死如归地抬头，笑得十分谄媚：“道长，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项，第一，我的头摔断了；第二，泥人的头摔断了，你选哪个？”

按照林眠的预想，依秦敖的性子，应该收下泥人并淡淡回一句：“下不为例。”或者再不济也只是恨他一眼再收下泥人。但那人站在他面前迟迟没有动作，林眠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先看到了秦敖起伏的胸腔……然后是那张愠怒的脸。

林眠第一次见到秦敖露出这种神色。他见过秦敖生气，但从没有如此不雅，秦敖嘴唇微微颤抖，眉毛几乎拧成了一束，耳根处也漫上了一层红，尤其是那双眼，平日里毫无波澜的眼，此刻仿佛装满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林眠怔愣在原地，百家好奇地凑上来：“发生什么了？”她看到林眠手上的坏泥人，又看了看气氛尴尬的两人，明白了：“这个挺好修的。”说着伸手去拿泥人：“我修吧，很快就能修好的。”

秦敖回魂般先一步夺过泥人，看也没看一眼就收了回去：“不必了。”随后丢下两人，也不站在书房口等里面的人了，转身走进了庭院。

林眠依旧愣愣地站在原地，他脑中满是秦敖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埋怨，更像是一种……委屈。

就林眠目前对秦敖的认识而言，能让秦敖气到这种程度堪比登天。

看来秦敖真的很喜欢这个泥人了，林眠扶额。他本来只是想着买来整秦敖的，但既然送出去了，就是秦敖的东西，弄坏了别人的东西总归来说是自己不对，哪怕秦敖好像有恋丑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