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山君模样尤其狼狈,皮脂油化,熔融往下淌,这么一路爬了来,流了一地液态脂血,胭脂似的,给地砖上妆。
——苹果下手显然重。
敌人过不好,她该高兴。
陈西又笑上一笑,笑意疏淡,像和笑有隔阂:“好久不见。”
开山君笑,他走失唇瓣及光.裸开裂的牙膛后是绽裂的舌,这根舌头笑着:“闲话少说。”
世上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乐观。
也没有比他更多嘴的奸恶。
“我请你来,是要你帮一个忙。”开山君堂而皇之地张了嘴。
“……”
狗妖反剪她手臂拎着她,一点凄惶的光在那亮着,拖出个狼藉难堪的影,这影子低垂细白的颈,听着对面将她称斤数两地估量一番,将她一身皮.肉津津有味地规划一回,不由笑一声。
开山君住了声:“你不愿?”
“我要愿意吗?”陈西又抬眼,讽刺掉进她眼里,像拿针挑了瞳孔,戳出道渗血的伤。
血积在眼睑下,像存了一汪生恨的泪。
开山君挣扎两下,喘息着靠墙坐了,仰了头,半瞎地笑着:“侠士,多日不见,你竟还是嫉恶如仇,不堪折腰么?”
陈西又淡漠:“与你无干。”
“哈,你死也不怕?”他忽而腔调温柔。
那腔调清润,内嵌一条叫人悚然的骨,绕着人脚踝爬了来,蹭过膝弯,黏滑触感灼伤皮肤。
他在笑欸。
那笑声多光风霁月。
狗妖捏紧了她,捏得她脆薄的骨头像要玉石俱焚,碎个干净。
好像他比她紧张,是不是多此一举了呢?
陈西又不答。
开山君屈指:“狗。”
她呛了一口血,喉咙细细的,血多多的,咽不完一样:“不。”
“哪有人不怕死的,”开山君裂开个更大的笑,唤,“狗,继续。”
他不要答案,他想折磨她。
眼前斑驳,光一晃一晃的,什么也太刺眼了……躯壳失血,耳膜充血,独心跳过载,什么也是遥远的。
神环住她。
【我来,&……*】祂吞吐了她的名字,引诱着,呢喃着,【&%¥…我来。】
人间的曲调,祂不明白的曲调。
一个音节推着一个音节,一句死去的抚慰挤着一句活生生的垂涎。
她是祂的什么货色,为什么永远是祂来。
她也没那么没用吧?
狗妖掰过她的脸。
她厌烦地偏过头,沙哑道:“……就是不,随你怎么杀。”
开山君笑到呛了血,蜷起腿,焦黑小腿下渗出黄红体.液,他抱了腿笑得透不过气:“…失敬,失敬,有失远迎了,早知是如此豪杰——”
他话音一顿。
——她凝视他。
一双给恨细细濯洗过的润亮眼睛,血从她脊背流下去,沿了她脖颈往下,滴去地上,淌得欢畅而尽兴,一缕缕的,也像恨,绵延不绝了。
她在地狱会给他立碑。
被正义之师追着果然荣幸,简直受宠若惊。
开山君心情稍霁,仿佛好心地劝上这么一句:“杀了我,那蜃蛇也回不来的。”
“……”
她只冷眼对他。
……这恨实心,再挑拨也烧不了更高。
开山君叹气,“你不怕死,那他呢,”他抬手一抓将陆十叁抓过去,摸着陆十叁的脸,“他也不怕死么?”
他仿佛认为胁迫够光明就不算卑鄙。
陈西又沉默许久,早有所料,敛了眼,认得很快。
“怎么配合?”她问。
开山君忍俊不禁了,喃喃夸着,“哦,哦,侠士,正义之士,”闭了眼,沉醉其中了,“竟能为着他做到这份上,天,多光荣、多伟大。”
她忍耐地剐他一眼。
“如此牺牲,囫囵过去未免可惜,”开山君微笑着,将陆十叁掐醒了,“我爱看这种戏码。”
陆十叁被掐醒了,缓缓睁了眼,圆而黑的瞳仁,嵌在那圆钝眼裂里,扫视一圈,将场上三人看过,低了眼,像打了个呵欠,也像个事不关己的孩子。
开山君咳嗽:“勇敢的孩子,你愿意她为你投降么?”
陆十叁望陈西又:“那是姐姐的事。”
陈西又对他笑,轻声道:“没事,没事……十叁,你闭眼。”
陆十叁仍旧看她。
开山君没看见生死不离的眼泪,兴致阑珊了:“把她带下去,喂三脱散。”
狗妖拧着她押下去。
陈西又心跳孱弱、喘息微浅,扭头凝住他:“你会放过他吗?”
陆十叁一动不动。
“我好心的侠士,”开山君狰狞一笑,“我连你都不放过的。”
“是么。”她低声。
狗妖突地面色大变,狠拽住她,像勒住一匹烈马。
他只拽住一条手臂。
“哧”的一声。
却不是血肉撕脱的声响,血是后溅出来的,那是一柄幽黑匕首正中开山君心房又被拔出的闷响。
她跪在开山君腰上笑,低声道:“十叁,闭眼。”
陆十叁觑她,乖觉闭眼。
狗妖一手提着她断肢,一手捞住她的腰,扣紧,没看开山君,不必再探也知这具分.身已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