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朱抬头看向沛儿,“你不该死吗?抢了我的父母,我的富贵,我的一切活了这么久!你不该去死吗?”
沛儿一时有些反应不来,“你……你说什么?”
阿朱双手紧握,“你的娘想让你过上好日子,就要用我的一生去换?凭什么?凭什么你受尽宠爱,我就只能得到憎恶?凭什么你锦衣玉食,我就只能吃穿着破烂糠咽菜?凭什么?凭什么……你天真烂漫,我就要做一个如此恶毒的人!”
沛儿摇着头说道:“不是的!我娘亲和我爹爹……那是我……”
沛儿话还未说完,阿朱就打断道:“你就在这等着吧!”
说完阿朱转身就要走,沛儿见状忙上前拉着阿朱,“你别走!我害怕!求你别走!”
阿朱一把甩开了沛儿,将她推倒在地就转身离开了。
沛儿忙从地上爬起来,一边追赶着阿朱,一边央求着阿朱不要把她丢下,慌乱中,阿朱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沛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倚着一棵树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四周青树环绕,分不清方向的她忍不住哭了起来。
“娘亲!爹爹!娘亲……”
沛儿一边哭着一边四处寻找出口,忽然身后传来声响,她吓得愣住了,定在原地紧张地不敢往后看,过了一会,声响消失了,她才又哭着跑了起来。
一股黑烟迎面朝她飘来,沛儿吓得坐到了地上,看着眼前的黑烟渐渐形成了人形,沛儿手脚并用地往后退,直到她撞到了一棵树,头上的珠翠掉落在一旁,黑烟渐渐靠近,她哭喊着救命,忽然一个青色身影从天而降,落到了她的面前,她吓得哭得更大声了……
沛儿的哭声像是穿过了山头传到了已经出了山的阿朱耳中,阿朱站在路中双手紧握,像是极力克制自己不回头去看,突然她大步朝城门跑去,一路跑进了城中,跑到育府门口时已是气喘吁吁,她倚着门口的石狮子喘着气,抬头看向扇朱漆大门,等了许久,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她大步跨到了门口,用力敲着大门。
不知敲了多久,里面终于有人来开了门,那人穿得富贵,一见阿朱便满脸厌恶,“又是你这个小乞丐!又来找打是不是?快走开!本大爷今天没空管你!”
就在那人要将大门关上时,阿朱说道:“我知道你们要找的人在哪!”
那人闻言一愣,打量了一眼阿朱。
阿朱抬头盯着对方,“我知道她在哪!”
藏了许久的大雨忽然落下,一行人赶着马车匆匆进城,而此时离育府不远的一条巷子里,一个乞丐紧缩在巷子深处的角落里,露出了一双眼睛看着巷子中的一切,一群衣着富贵的人正在教训一个小乞丐。
棍棒落在身上各处,小乞丐没有求饶,只紧盯着那群人身后的一人,那人身侧有一个小厮为他打着伞,身穿着绛紫色云锦,锐利地双眸盯着地上的小乞丐。
“就是你拐了本座的女儿?”
阿朱没有作声,也没了抬头的力气,只盯着那人一双干净的鞋面。
一旁的小厮见状,朝地上的阿朱啐了一口,“老爷!这乞丐来府上闹了好几回了!她非说她才是你的女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就敢发这样的癔症?被我们给打了几顿,还是这样不长记性,这回居然敢拐了小姐!老爷!这回可千万别放过她!”
育老爷闻言眉头皱了皱,又打量了一眼地上的阿朱,这时一人匆匆跑来,弯着腰朝育老爷说道:“老爷!小姐接回来了!现在已经进城了!小姐有些擦伤,我这就去叫大夫!”
育老爷微微点头,那人便转头又冒着雨跑了出去。
育老爷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阿朱,示意了一下一旁的小厮,便转身离开了。
小厮们得了示意,纷纷举起了棍棒围了上来,棍棒密密麻麻地落下,阿朱双眸像是被一片血红的大雨染红了,她看着那双干净的鞋面也沾上了一些雨水。
一辆马车在小巷外停下,育老爷跨上了马车,一旁打伞的小厮忙为他擦干净了鞋面,育老爷这才进了马车。
缩在马车里的沛儿一见是育老爷,忽然大声哭了出来,育老爷上前抱着女儿。
沛儿一边哭一边说道:“爹爹!能帮我找一个人吗?”
育老爷擦了擦沛儿的眼泪,“先回府看大夫,要找什么人我让小厮帮你去找!”
马车动了起来,很快消失了,巷子里的那群小厮也离开了。
紧缩在小巷深处的乞丐等了许久,一片鲜红从小乞丐处流出,染红了整个巷子,乞丐才缓缓起身靠近地上血肉模糊的小乞丐,他上前看了看,大雨冲刷了她的面容,可脸上仍是青一块、紫一块、红一块的,双眸鲜红,乞丐不忍心地将一旁不知何人丢弃的草席盖在了小乞丐身上,才躲回了屋檐下蜷缩着。
大雨越下越大,像是树叶被风吹起得沙沙作响,站在树下的琥珀盯着绿叶中那个盖着草席的小乞丐,手中紧紧抓着那块琥珀印章,一旁的女魃也抬头看着绿叶没有作声。
过了许久,琥珀看到了绿叶中的沛儿被接回了育府,以一个贵妇人为首的一群衣着富贵的人一拥而上地询问沛儿有哪里受伤,又准备了热水为她梳洗,等看了大夫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沛儿才终于得了空和贵妇人说话。
沛儿拉着贵妇人说道:“娘亲,其实我不是你亲生的?是吗?”
育夫人惊愕道:“沛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不是为娘生的,还能是谁生的?”
沛儿将阿朱说的都告诉了育夫人,育夫人听后沉默了许久,“你说……你说那个……那个阿朱脸上有一块大的胎记?”
沛儿点头道:“是啊!好大一块,像是脖子下面还有。”
育夫人又是一阵沉默,沛儿问道:“娘亲!能不能把她找来啊?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真的是我抢了她的一切,娘亲!”
说着沛儿又哭了起来,育夫人抱着沛儿,“你就是我亲生的!我这辈子只生了你一个,再没旁人了!沛儿,你是我和你爹爹唯一的女儿,知道吗?”
沛儿哭道:“就算是她弄错了!那娘亲能不能还是把她找回来,她过得一定很苦,身上都是伤,我们帮她寻亲也好,留下她也好,能不能把她找来?”
育夫人替沛儿擦了眼泪,问道:“你不怪她吗?”
沛儿沉默了许久,“也许是因为我,因为我她才变成这样的……”
育夫人拍着沛儿的背安抚道:“好!娘亲一定找到她!”
沛儿抱着育夫人哭了一阵,像是哭累了,才缓缓睡下,育夫人擦了擦沛儿眼角的泪,起身出了屋,门外的丫鬟将门关上,育夫人站在门口愣了许久,才开口道:“那个来报信的小乞丐……她在哪?”
一个年长些的老妈妈上前道:“她被老爷带人拉走了!”
育夫人闻言一惊,又很快恢复神情,一旁的老妈妈又接着说道:“听前院看守的小厮说,那个小乞丐来了好几回了,居然敢说自己才是夫人亲生的,被小厮打了出去,谁人不知那是城外马家村马稳婆的女儿?不过听闻那个马稳婆替人接生,她丈夫却在外面花天酒地,回去就拿她们娘俩出气,还总说马稳婆晦气,生了一个奇丑无比的女儿,马稳婆被打得也不服气,可又打不过她丈夫,只得也拿女儿出气。”
育夫人扶着一旁的柱子,听着老妈妈说道:“不过说来那确实是个晦气的孩子,说是出生时身上就一块很大的胎记,从身上一直长到了脸上,人人都说那孩子不祥,是个灾星转世,果然,前阵子听说马稳婆和她丈夫居然被杀了!两人身上都是一把菜刀,那场面!估计是挺吓人的!”
育夫人稳了稳心神,忽然前院又来了一个老妈妈,先前的妈妈便立即收了声退至一旁,来人微微朝育夫人行了个礼,就上前搀扶着育夫人说道:“夫人!回房吧!老爷正在房中等你呢!”
育夫人一怔,老妈妈一边搀扶着育夫人,一边扫了一眼刚刚说话的妈妈,说道:“夫人,老爷说小姐今日受了惊吓,全是下人照看不周,让小姐跑了出去,让她们各自前去领罚,往后可再也不要发生这样的事了!”
育夫人身后的丫鬟、妈妈们忙跪下求饶,老妈妈见育夫人回头看着丫鬟和妈妈们正要开口,便又说道:“老爷还说,夫人心善,才会酿成小姐今日的大祸,难道夫人还要重蹈覆辙吗?今日之事,老爷为你善后了,往后还有……夫人也是知道老爷的!”
育夫人盯着老妈妈看了许久,才像是横下心一般,任由老妈妈忙搀扶着离开了此处,身后的丫鬟和妈妈被一群小厮捂住嘴拖了出去。
琥珀看着绿叶中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那一年的雨都一股脑地下完一般,她紧紧握着印章的手颤抖着,见女魃收了绿叶,琥珀才艰难地开口道:“她们……”
琥珀看着女魃的双眸,像是已经明白了她们的下场,她低垂着脑袋沉默了许久。
“她找到了阿朱吗?”琥珀顿了顿,又补充道:“知道阿朱的……结果了吗?”
女魃转身背对着琥珀,轻叹了口气,“沛儿这一世都在找阿朱,直到最后也没能找到。”
琥珀双手渐渐放到了心口,她回头看向洞中的白虎,那些曾深深藏在她心中的,莫名的愧疚像是找到了地方落下,原来……一切都是注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