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没有前几仗那么好打了。”路德维希笔直地站在沙盘桌旁,俯视着这一片区域说,“他们隐匿在山地之中,坦克难以行进。而如果我们的步兵贸然前进的话,很容易遭到他们的伏击。”
“而且,打到现在都不投降,肯定要做最后的殊死一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指间捏着一支烟的赫尔穆特·施密特补充道。
施佩尔停下了脚步,捏着下巴沉思片刻。随后抬起头,看向路德维希的方向,摆出一个从容的笑容。
“贝什米特先生,您之前不是说,希望调往南线。我想现在是时候了。”施佩尔来到路德维希面前,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我想,您的丰富经验,一定能胜过那些奸诈的小人。”
路德维希恭敬地向对方敬礼,“是,我的元首。”
“贝什米特长官,有您的信。”
洗漱过后,他刚刚将切成片状的黑麦面包和一块黄油放入餐盘,通讯兵便准时敲响了他房间的门。
于是他起身开门,接过来今天的通信,一封是每日固定送来的早报,令他意外的是,还有另一个白色信封。
路德维希翻看信封的正反两面,都没有写寄信人的信息。
他向通讯兵道谢,关上房门回到书桌前。
用纸巾擦去白色信封边缘粘在他手指上的一点胶水,路德维希随后拆开这封古怪的匿名信。
一张信纸,附带一张照片。
路德维希首先抽出那张照片。
那个画面步入他视野的瞬间,路德维希像是被什么人牢牢按在原地,浑身彻底僵住,一丝也动弹不得。
他的挚爱,他最珍视的人,此刻正满面惊恐地被死死捆绑在一把破木椅上,幽冥的光线之下,那双浅咖啡色的瞳孔如此暗淡,除了溢出照片的恐惧外再没有任何情绪。
晦暗的背景色勾勒出沉重的铁链阴森的轮廓,爬满费里西安诺的手臂和脚踝,仿佛每一秒都在吸蚀他的灵魂。
刹那间,路德维希像是被一只大手扼紧喉管,只能依靠肺部费力地舒张,勉强维持颤抖的呼吸。他感到手脚发麻,耳膜嗡鸣,视线的边缘一圈圈暗下来,视野中只剩下这张照片。
“谁……谁……谁干的!!”
他爆发出一声怒吼,几乎用上全身的力气,一拳砸在书桌上,木制桌面被砸出一块明显的凹陷。几道尖刺划破路德维希手背的皮肤。
这疼痛感却突然令他镇定下来。
是的,现在发火是没有用的,最重要的还是,弄清楚寄件人的身份,以及他们绑架费里西安诺的意图。
他慌忙抓起那个信封,飞快地将那封信展开。
尊敬的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先生:
您好。
距离上一次您与我之间的深谈已过去两年的时间。很遗憾自那以后,我们没有机会进一步交流。更加遗憾的是,您最终选择加入美国傀儡和投机分子,阿尔伯特·施佩尔的麾下。无论此人使用了何种欺骗的手段诱使您向他投诚,我都希望您能早日回心转意。
为此,我不得不出此下策邀请您前来一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伟大的雅利安民族不至走向灭亡,还望您能理解。如果低贱的意大利人能够成为大日耳曼国复兴的助力,也定能成为他生命中极有价值的事情。
请您在两日内,独自来奥尔山山顶与我相见。
我希望此次相会仅限于您与我二人之间。若您拒绝赴约,或令施佩尔及其拥趸知晓此事,您重视的人将会代您受过。
期待与您坦诚的对话。
您忠诚的,莱因哈德·海德里希敬上
1964年3月12日
路德维希缓慢地将信纸放在桌上。
这封信的内容反而令他冷静下来,将他从看到爱人受胁迫时的怒火和焦躁,拉回了冰冷的战场现实。
他坐在床上,深深地出了一口气,闭上双眼。
火炉中轻微的爆裂声更加清晰地传入耳畔。
他有一万种原因不该去赴约。海德里希也当然不是带着和平谈话的目的,以费里西安诺的性命要挟自己赴约。
就算不顾个人安危,在这个决战前夕的关键时刻,如果他落入海德里希的手中,他当然知道会对施佩尔一方造成多大的麻烦。几个月的心血、数千人的牺牲,甚至都有可能付诸一炬。
他应该立刻将这封信上交给元首施佩尔,再由情报部门搜集证据、评估风险,制定营救计划。
但——
暝暗的视野中,那张照片中费里的显影却越来越清晰。眸子中的光彩被惊惧彻底吞噬,五官因恐惧而变形,略微张开着嘴,仿佛是在向自己呼救,好像自己晚到一秒,费里都随时有可能被彻底残蚀。
……不。他怎么可以袖手旁观,弃他所爱之人于不顾?就只为了那条他也不知道是否能够实现的改革之路?
更何况,如果施佩尔和情报部门没能在两日内理清线索呢?如果他们不小心打草惊蛇或者营救失败了呢?或者如果……他们认为一个于战局毫无意义的意大利人不值得他们投入心力呢?
如果两日后,海德里希的下一封信中寄来的照片是……
路德维希用手指狠狠抓着自己的头皮。
如果他真的让事情发展到了那个地步,他恐怕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路德维希猛地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他快速地换好军装,将配枪插进腰间的枪套中。
“……对不起。”
迈出房门前,他低声说。
半小时后,路德维希推开了营部办公室的门。
值班军官正伏在案前审批后方发来的报告,助理坐在他对侧,正在整理一批电报公文。二人听到声响,同时抬起头来。
“贝什米特上尉?”
“长官。”路德维希向对方敬礼,站在桌案之前,语气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我请求暂时离开南锡,有一件私人事务需要去处理。”
军官略显惊讶地望着他,却还是在少许沉默过后,回答:“原则上是可以的……不知道您需要多久呢?”
“两天之内我会回来。”路德维希回答。
对方皱了皱眉,像是想询问究竟是什么事情。但路德维希只是笔直地站在那里,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好吧,请在这里登记,上尉。”军官在抽屉中抽出一本深棕色封皮的登记册,翻到最新的一页,递到路德维希面前。
“是。”
“南线最近不太安稳,需要给您多派几个人吗?”路德维希俯身写字之时,那位军官询问道。
“不必了。”路德维希立刻拒绝,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的回答太快,以至于军官又一次露出疑惑的神色。
“只是……一些私人事务,我自己可以处理好。”路德维希带着些解释的意味,继续说道。
迟疑片刻,军官还是点点头,“那就请您务必在期限内返回。”
“谢谢。”
路德维希再次向他敬礼,转身走出房间,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