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许久没收到你的来信,是因为我总说自己的事吗?这也不能怪我,自从做了寡妇,我……”
吴细叶顿了顿,将笺纸抽走,揉作一团:“重来。”
儿子偷瞟了她一眼,很懂事地重新铺纸。
“你就写:‘姐姐,你近来身体怎么样?都在做些什么?我种了几个月的地,如今都能算行家了。’”
还是在说她自己的事,吴细叶默然。可她对姐姐的近况知之甚少,只知道她大概过得不好。因数年间只有几封信,姐姐鲜少提到自己的事,吴细叶知道她是从不报忧的那种人。若她心情不错,至少会写池子里的鱼肥了、屋子里进的蚂蚁终于除干净了云云……
吴细叶则恰好相反。她在苦闷时尤其喜欢顾左右而言他,是倾诉的欲望太重,又非得懂事不可。
“……那虫子足有这么长,恶心得要命,”吴细叶越说越来劲,两指比出寸许长短,“但我已经不怕了。上回还碰见那么大的耗子!”
“母亲。”儿子小声打断了她,“这个没法写的。”
吴细叶愣了愣,连忙凑上去瞧——小字足足填满了两页纸。
这算是很铺张了。她忍痛撤销了第二页的内容,叫他接下去在背面写:三弟家又添了小外甥女,有空的话,一起去看看好吗?
吴细英一直没空,吴细叶也就一直等着。
从农闲等到收割,等到游巫过路、求来甘雨,等到卖掉家里的耕牛、换来一箱旧书。
她等到又一年,下了更好的种子,却又等来莫名的虫害。
吴细叶等着霉运过去,等着云开月明的时候。
第三年,她又卖了一亩地。农活忙不过来,也少有人肯来惹是非。好在村里一个叫苏平的女人心地很好,叫她家男人来给吴细叶帮忙。后来她终于能和数户人家换工帮农,感激地煮了一大锅饭菜表示诚意。
次日儿子回到家,膝盖衣裳都摔破了,不肯说是村里人闲话连篇,他也因他娘的不检点受到连坐。吴细叶气得七窍生烟,拎着烧火棍找到几个欺负人的孩子,连打带恐吓地教训一顿。
吴细叶学聪明了。她不再叫那些汉子进家来吃,而是在小院前支起饭桌和柴火,叫粥香味飘得老远。吴细叶下了血本,往锅里敲了几颗鸭蛋。她寡妇门前有实打实的好东西,谁要因几句碎嘴就退避三舍,那才吃亏。
欺负她儿子的小孩叫娘领着找上门来,吴细叶跷着腿捧着碗,张口就是一串污秽的臭骂。她有个迟钝的姐姐,小时候吵架都靠自己。只是那时候只私下里骂,如今是明着骂、扯着嗓子骂,非骂得人家捂着心口落荒而逃、回家还得念一晚祖宗不可。
吴细叶忽然就通了。寡妇难当,泼妇好做!她叫儿子快快研墨,她要将这一心得分享给她不叫人放心的姐姐。
你看,好名声换不来米面和铜板,况且世上谁有真的好名声?若是行善,人家嘴皮子一碰也能编出些错来;假如作恶,比你低微的也未必敢说什么。就是做皇帝的,身后也难免……
“母亲。”儿子又是弱弱地打断,“这个写不得。”
行。吴细叶洋洋洒洒抒发了整一张的泼妇论,以“何时有空见一面”收尾,叫人捎给山的那一边。
初春还有些凉,儿子缩在灶边取暖,无言地望着她。
吴细叶知道这是个不一般的孩子,将来或许能有出息。因此她格外怕自己给教歪了,连忙板起脸来吩咐:“你写完就忘了,知道吗。”
儿子却道:“我明白的,母亲。家里日子不好过。”
吴细叶忽然愧疚不已。但她眉头抽了半天,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明白就行。去读你的书。”
这次依然没有收到回信。吴细叶甚至怀疑那送信人是否收钱不办事,忙着忙着竟也忘了要去找茬。这年收成不错,吴细叶盘算着明年能轻松些,或许能腾出空来,带着儿子上姐姐家去看她一眼。
次年,青州大涝。
儿子身板弱,紧跟着生起病来。吴细叶把他抱在腿上,心里想着淹到一半的玉米秆。
明早还要接着挖渠引水呢,应该睡下了。吴细叶吹了烛火坐在黑沉的房间里,塑像似的一动不动。
日子怎么就能过成这样呢?吴细叶百思不得其解。新婚时王家也是村子里的富户,每年请得起十几个短工耕地。只是死了丈夫而已,她怎么会这样没用?
吴细叶是很愿意将其归咎于外物的。可叫她吃苦头的事和人已浩如烟海,揪不出头绪来。比方说怀里的这个拖油瓶,难道她不想把他塞回肚子里去,一个人逍遥自在吗?
儿子含糊地梦呓着,手指紧紧攥着她的领口。
吴细叶面无表情地轻晃他的身体,喉中挤出沙哑的童谣。
“小梅花……”
地里冰冷污浊的泥水没有出口,吴细叶想着,她真想和谁说说这些。还要彼此装糊涂吗?世上能听她说些什么的人就只剩下姐姐了。她可以打开这个出口,让吴细英也把对面的污水泼来好了。没有抱头痛哭的空闲,难道写一封信还不容易吗?
吴细叶唱不动了。
是啊,写一封信很难吗?
一封一封一封一封又一封,好像只有她还记得她们是姐妹,死乞白赖、欲盖弥彰地提醒对方。见我一面好吗?回我封信好吗?你再忙也忙不过孤儿寡母,凭什么就不再理我了呢?
吴细叶开始怨她,怨得发抖。她不要再给她写哪怕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