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山长这样一说，周先生先就不乐意了，什么叫师从何人？要是她是柴续的话，在自己之前，就是宫里之前的开蒙师傅们，这其中，有那位徐相的大儿子，那年他刚刚中了进士，辅助太子少傅教导，也有几位陪读，其中就包括眼前的这位裴七郎，真正的师傅有三位，一位是他母亲佟氏的姻亲堂舅父，后来退出朝堂不知所踪，一位是先太子的伴读，后来外放苏州，卷入一起私盐巨贪案，被当时还是尚书的谢相求情留了一命，流放西南，死在途中，最后一位也没有好下场，那位文武双全的范家小儿子，正是范润之的小叔父，在北境给程家做军师的时候，受流箭所伤，伤口溃烂而死。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程家与范家交恶，直到老一辈的程家人死绝，只剩下娶了徐相小女儿的范润之这一辈，才稍微缓和。

假如柴溪不是柴续的话，她就是真真正正的程普愚多年前孽缘外室子，或者是程普用为了掩住嘉阳公主的耳目所生的外室子，借了三弟的名声，那之前她就真的没有什么师傅，偶尔教导他几句的只有自己了。

“什么与天下为敌？这天下难道是那几个跳梁小丑的天下？还是把持着各地教育，文脉的世家的天下？小郎所做的事，无论是经商也好，还是现在的办女学也罢，前些年靠的是她聪明天成，有大智慧，现在办学---靠的是她悲悯之心，拨乱反正的长远大义，要是不成，是咱们几个老东西无能，是那些天天叫喊着学不为明理，只为揽尽天下才，为君王所用的奴才，做了爬虫的探路蛇。”

“你个老东西，你快住嘴吧，你我也就算了---不不不，你也就算了，孤家寡人一个，没有娶妻生子，和族里又是老死不相往来，我可是兄弟子侄一大堆，这种悖逆之言，我可没听过。”

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裘山长恨不能捂住老周头的嘴。

裴东锦一个唯一在朝堂官场当中浸淫的，仍然像是没听见一样，只看着柴溪一脸赞同加佩服的，对周先生的话不住点头。

这些年柴溪做生意，把扑面而来的雷霆反扑，春风化雨，变成助力，反噬给那些抱住已得利益，死的不肯撒手的那些势力，借一丝一点的雨滴，细细无声的把同行者拉了过来，又在短短的时间内把这些细流变成了巨浪。

相比起生意来，裴东锦要艰难上不知道多少倍，朝堂势力盘根错节，与他志同道合的，大多是初生牛犊的低层官员，这其中还极少包括恩荫的老派官员生出的枝芽，真正出自寒门只凭着苦读入世的六七品的那些人，多数是除了满腔热忱和愤愤，其他一无所有，有上几位出身世家大族的新晋官员，在家族利益和自己抱负之间，反复游走，要么被家族资源的倾斜吞噬，要么就不得不成为他们的代言人。

裴东锦有上一回记忆的这种微末优势，哪里能撼动这一张无形的，结结实实的利益之网，他只能采取之前最不屑的挑起朋党之争的不入流手段，打击各方势力，还要防备着，自己远离京城，耳根子软的官家面前，有人一句两句的“随口”之言，就能断送自己的计划。

就比如这一回吧，到秋末回来，户部尚书的位置，哪怕是暂代，自己也能搏上一搏，可偏偏，大伯当时卖官鬻爵案又被提起，沉渣轻浮，逼迫他不得不早早回京，怕是所图皆空，接下来会有一连串的麻烦，都会扑向他，别说之前的计划，全身而退，怕都是难的，这些周先生知道，裘山长未必留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