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高高弹起的硬币在空中翻转不停,不待它落下,‘锃’地一声被一只男人的手给攥住。
是穆厦。
房间的窗帘被拉死,除了他身边一台落地灯还昏昏发着黄,屋内黑沉沉无生气。
他坐在一办公桌前,深情看向满房间的玩偶,略带薄茧的指腹摩挲着硬币上的凹凸。
“没错,就是公平概率合理性。”硬币上代表‘是’的一面被他幽幽摊开,在玩偶们的寒战中,他面上笑容加深,“是正面还是反面的概率都只有二分之一,不觉得这是最具有美学价值的事吗?”
“请原谅、请原谅、请原谅——”玩偶们细细簌簌的嘈杂中,机械又粗糙的求饶在地毯上响起。
是只五十厘米左右的小熊,极其标准的棕色,一身的糖果色西服,一只脚缠着绷带,一只手拄着拐杖,坐在办公桌正对面的儿童桌椅上,它在穆厦和善的注视下不住地晃着脑袋,像是误碰到了马达开关。
“有才能还是没有才能也是美学的一种体现。”硬币在穆厦指间花样弹起,又稳稳接住,不管抛几次,硬币上都是‘是’的那一面,“相互衬托、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理所当然地持续下去,我对于这一美学,十足地尊敬。”
“请饶了我、请饶了我、请饶了我——”西服熊的玻璃眼珠中倒映出穆厦的脸,毛绒绒的皮毛恍惚泛起星星水珠子。
“但不可理喻的事情却污染了这一美学。一直存在着、一直存在着、不可理喻地存在着。”穆厦还在笑着,可面上肌肉却被牵扯得有些僵硬,“为什么,没有才能的人能坐上那个位置?我感到了绝望。”
“绝望、绝望、绝望——”满屋子的玩偶此起彼伏地附和起来。
声浪中,穆厦面上紧绷着的肌肉也渐渐松开,他面无表情地睥睨起西服熊:“少给我撒娇了,害死都敏的贱人。”
“贱人!”旁观的玩偶们铿锵一声,像是在为本周的惩戒日逃过一劫而欢呼。
“罪人确定,现在开始处刑。”系统管家的声音在昏黑中冰冷响起。
应声,两只一米高的黑猩猩玩偶从玩具柜深处缓慢走出,靠着西服熊一左一右地站着,像是在等待主人的指令。
西服熊颤抖得零件都要脱落,可它却没有逃跑的余地,四肢被座椅上的装置死死箍住,只能带着求饶的可怜瑟瑟看向穆厦。
可倒映在玻璃眼珠中的,是一张半藏在灯影下的、冷漠而非人的脸。
“动手吧。”平缓音调中,这张脸垂泪般低了几分,像是在可怜。
可怜身处于绝望世界中的他自己。
要死了。
近在咫尺的绝望中,西服熊走马灯般脑内流过无数的零和一,庞大的信息流中,它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已经死了,被眼前的这个男人烧死了,就在‘FUN’商店的爆炸案之后。
眼前的这个男人,曾经追求过都敏,都敏结婚后,变成了都敏的情夫。
不知是嫉妒还是忿恨抑或是带了绿帽后那没资格一提的羞愤,西服熊求饶的眼神变得利了起来,捆绑住四肢的装置恰逢其时解除,它晃悠着站上了椅子,低声咕噜着,想要将手上的拐杖砸过去。
可——
“嘶拉——咔嚓、砰!”
左右两边同时袭来的力将它撕成了两半,裹在棉花间的机械装置连接了幻痛枢纽,它的脑袋滚在了地上,在巨大的疼痛中眼前花白一片,只能靠着微弱的发声装置宣泄。
“痛、……&)&#%、&tong、、、——”
最后连声音也发不出,只能凭借仅存的痛感感觉到脑袋被什么给碾住了。
“咔嚓!”没有任何感觉了。
“恭喜、恭喜、恭喜——”处刑结束后,两只黑猩猩照例鼓起了掌,系统管家播放起游戏通关后的欢快音乐。
穆厦坐在办公桌后一动不动,他垂眼看向被碾得拼不起来的脑袋,面无表情间,一行泪从脸上划过,滴在了手背上。
“真是可怜……”
是为自己流的。
……
由于主人是个会享受的人,穆公馆随便推开一扇门就有配套的茶点间。
几人没有按原计划直接冲进去找穆厦,在距离穆厦不远处的茶点间坐下。
窗外太阳彻底升起来了,在层流温控装置的管理下,室内空气新鲜却不刺骨,带有雨后初晴的清爽感。
坐在窗边眺望后园风景,律律带着享受人生的满足抿一口咖啡:“——所以说,这就是生活嘛,不管有多糟心,只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就又能满血复活了。”
“不过仔细想想……‘休息’还真是世界种族史上最伟大的现象呢,但没有劳动就没有休息,明明抗拒着劳动,但光是一个劲地休息却获得不了满足感,反而会让人觉得焦虑和痛苦。嗯嗯,‘休息’还真是深奥啊,这可以称得上生存了吧?”
“……没错,不管是劳动还是休息,都是为了生存,”单独坐在沙发中的都珏学着律律喝一口咖啡 ,“如果没有生存这种意识的话,什么都不会有。”
下一秒,就被苦得颤了一下,直吐舌头,可为了不让人发现她出了丑,赶忙强撑着收敛面部表情,故作云淡风轻。
而这一切,早被律律偏来的余光扫过。
“……什么生存?不懂你们在深沉什么,偷懒还偷出人生哲理来了。想休息就休息,不简单得很吗?这种事怎么可能有人做不到?”雷泽坐在律律对面,趴在桌上,有些兴致缺缺,“还有,插什么闲话啊,刚刚不是说直接去找那个穆……什么的人吗?干嘛要在这里坐着?无聊死了……”
说着,雷泽长长‘呜’了一声,懒成了史莱姆。
下一秒——
“太天真了!”
律律的重音从头顶响起,抬头看去,就见她扫开面上闲情,将咖啡杯重重放下,有些反常地盯了过来,“太天真了!”
雷泽被她突如而来的情绪一吓,警惕从桌上起来:“……干、干嘛要说两次?”
“太天真了。”都珏也是带着怨怨看过来。
三次了。
雷泽觉得自己被针对了,皱眉:“我说你们——”
“太天真了雷泽。”律律用被扎了肺管子的语气第四次地咬着,“说什么让我工作一个月休息一个月,明明休息的时候都在给协会里没用的大家擦屁股。律律小姐也很累的,律律小姐也想偷懒的,不要什么都依靠律律小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