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重新举行的分班考试，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紧张氛围中进行。考场被戒律阁弟子严密把守，所有与考试无关的物品一律不得带入。

试卷在开考前最后一刻，才由白黎亲自指定的、背景清白且与任何氏族无瓜葛的礼乐阁长老当场拆封分发。

考题果然与以往大相径庭。没有多少需要死记硬背的门规戒律，也没有多少偏难怪的冷僻知识点。

更多的是考察逻辑推理、应变能力、对基础法术原理的理解、以及对一些仙界常见事务的处理思路。

题目灵活多变，角度刁钻，很多题目甚至根本没有标准答案，考察的是弟子的思维方式和综合素养。

这样的考题，对于那些习惯了靠提前准备、死记硬背或者家族资源堆砌的氏族子弟而言，无疑是灾难。他们看着试卷上那些闻所未闻的题目，抓耳挠腮，无从下笔。

而对于那些真正踏实学习、基础扎实、思维灵活的寒门弟子以及少数不依赖家族、自身努力的氏族子弟来说，虽然也有难度，但至少有了发挥的空间。

考试很快结束，阅卷则由书香阁和几位公认品行端方、与各氏族无甚瓜葛的长老共同负责，在白黎派出的心腹弟子监督下进行，过程公开透明。

结果出来得也很快。

新的分班名单张榜公布时，负责授课的长老和那些一直默默关注着新晋弟子状态、真心希望长留能选拔出真正人才的长老们，看着榜单上那与上次截然不同的名字分布，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然的、甚至带着几分欣慰的笑容。

而那些一心想着给自家子弟铺路、甚至不惜舞弊的氏族领袖们，则看着榜单，一个个脸色铁青，如同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巴掌，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甲班、乙班、丙班、丁班，这四个最好的、能进入内门、享受最优资源的班级，名单上赫然出现了大量陌生的、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名字！那些他们寄予厚望、甚至不惜动用关系想要塞进去的自家子弟，很多都被挤到了戊班、己班甚至更靠后的位置！

总而言之，今年的前四个班，终于成了近百年来最有含金量，也最名副其实的一届。

这里面的弟子，或许不是出身最好、资源最丰厚的，但绝对是这次考核中表现最出色、潜力最被看好的。

这样的结果，让那些氏族领袖的脸色异常难看。

倒不是因为这个结果证明了往年的长留山到底有多少尸位素餐、德不配位的氏族子弟，靠着关系和舞弊挤占了本该属于寒门弟子的资源和空间——他们既然敢做那些事，脸皮早就练厚了，也不怕别人背后议论。

他们脸色难看的原因，是真正的高层竟然能坐视白黎发出这样直接打脸、否定既往潜规则的命令，并且真的照做了，还给了他们这么大一个没脸！

这态度，已经说明了太多东西。

比如，高层已经真正铁了心，要打破旧有的利益格局，要动真格的了。这次是分班考试舞弊，下次呢？是不是就该轮到资源分配、职位晋升了？白黎少主绕开长老层直接下令，三尊默许，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高层对现有的、由氏族把持的某些运行规则，已经忍无可忍，准备进行清洗和变革了。

甚至……是不是已经在谋划，要把他们这些盘根错节的氏族势力，彻底从长留核心清出去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了许多氏族领袖的心里，让他们不寒而栗。

果不其然，翌日晨会，例行的会议过后，白黎便站了起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常服，站在光影交织的大殿中央，身形笔直，却并不显得咄咄逼人。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那些面孔上写着阅历、权势，也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白黎开口了，声音清晰，不高亢也不低沉，恰好能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各位阁老，长老，今日晨会，我想提出一个构想，关乎长留未来根基。]

他顿了顿，似乎给众人一个消化这句话的时间。[我提议，启动氏族改革，将那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已然成为长留负累的氏族势力，逐步、但彻底地分出去，剥离出长留的核心体系。]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许多长老放在膝上的手，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分出去？剥离？这几个字眼轻飘飘地从白黎口中说出，落在他们耳中却重若千钧。

这不是简单的整顿，这是要动根本，动血脉，动那数百年来悄然织就的利益网络！

坐在左侧的内务阁秦阁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他自己便是寒门出身，当年凭着一股狠劲和过人天赋，加上几分运气，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正因如此，他深知门派纯粹的重要性，遴选继承人时，他也倾向于选择身家清白的寒门子弟。

可是，这么多年了……他眼角余光瞥向坐在后排的一个年轻弟子，那是他嫡亲的侄孙，天赋虽不算顶尖，但也勤勉，在他照拂下于戒律阁当了个执事。

若按白黎所说彻底分出去，这孩子的地位、乃至未来，恐怕……

旁边外务阁的赵阁老，眉头锁得紧紧。

他倒非纯然为自家考虑，他自己也是寒门出身，但他同门的师兄弟身后却有不小的氏族关系网，他也连带和他们交往不少。

改革？分出去？谈何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氏族若是联合反弹，又该如何应对？损失太大了，这不仅是损害他个人的关系网，更是损害长留实实在在的利益啊！

其他长老，无论是否出身寒门，此刻心中也各有思量。

秦阁老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他觉得必须把其中的难处、尤其是可能对门派造成的损害摆出来。

这并非全然出于私心，他也是为门派稳定着想。改革是好事，但不能操之过急，更不能伤筋动骨。

赵阁老也微微挺直了背，打算补充外务方面的顾虑。

然而，他们的意见和顾虑还没说出口，上首一直静默不语的白子画，却忽然看向了秦阁老，语气平淡无波。[各位不妨先听听阿黎详细说说他提出此议的原因和理由。]

说完，目光转向白黎，示意他继续。

一瞬间，许多长老心里都冒出一个哭笑不得又带着几分凛然的念头：这父子俩是一早想好了，在这儿等着他们呢！一个提出惊雷般的议案，另一个负责堵住所有可能的反驳前奏，逼得大家只能先当听众。

白黎仿佛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氛围，或者说，他早有预料。他朝白子画微微颔首，重新面向众人，开始了他的讲述。他的语气甚至堪称温和，没有慷慨激昂的指责，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批判，更像是在梳理一部长留的病症发展史。

[既然父亲让我详细说说，那我便从头讲起。] 白黎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许多事，并非一朝一夕形成。我们如今这一代氏族问题的起点，可以追溯到数百年前，上一代继承人选定之后。]

他踱了两步，目光似乎投向殿外遥远的云海。[那时，师祖辈的长老们功成名就，地位稳固，按照门派传统，他们继续收徒传道，这本是美事，是为了将各自的绝学发扬光大。然而，问题也由此滋生。收徒之权，一旦与长久的人情、血缘、地缘捆绑，便渐渐变了味道。]

[最初，或许只是某位长老偏爱家乡来的聪慧少年，多指点几分。接着，可能是觉得自己子侄中有可造之材，引入门下悉心教导。再后来，门生故旧、姻亲联袂，一个以师承关系为纽带，实则掺杂了浓厚宗族血缘色彩的小圈子，便开始形成了。这便是长留内部氏族力量的雏形。]

白黎的叙述不紧不慢，将一段漫长的历史缓缓铺开。[他们占据更好的资源，长辈的私藏、独门的修炼心得、甚至是一些历练的机会，自然倾向于先给予自己人。寒门弟子？天赋或许更高，心性或许更坚，但若无引荐，若无关系，便很难进入这些核心圈层的视野。]

殿内很静，只有白黎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风声。一些资历老的长老微微阖眼，他们亲身经历过那个时期，知道白黎所言非虚。那是一个缓慢的、几乎不易察觉的倾斜过程。

[氏族一旦兴起，便会本能地扩张和巩固。] 白黎继续道，[为了确保自身优势代代相传，他们会极尽各种手段。打压寒门，是最直接的一种。]

[在任务分配上，将危险但功劳小的推给寒门，将安全且易出成绩的留给族人；在资源分配上，巧立名目，克扣寒门的份额；在晋升考核时，设置无形门槛，或是在评议时多有贬损。这些事，或许没有明文规定，但身处其中的寒门弟子，感受最深。]

他举了个例子。[我记得卷宗里有记载，大约一百五十年前，有个叫林涧的弟子，根骨奇佳，悟性超群，本该是重点培养的对象。可就因为不愿依附当时势力正盛的某个长老家族，在几次关键的晋级考核中，屡遭刁难，最终心灰意冷，黯然离开。后来听说他去了一个小门派，反而成了一派之主。这对长留而言，是何等的损失？]

[内部的矛盾和不公，就像一道伤口。] 白黎话锋一转，语气稍沉，[这道伤口，会被外面盯着长留的眼睛看到，并加以利用。外人，可不会管我们内部如何，他们只会看到长留并非铁板一块。利用内部矛盾，设计长留，这样的事情还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