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拂面,碧海无垠,大大小小的商船张着白帆,往来穿梭。有中土海船载着丝茶瓷器,预备远航去往诸岛;也有西洋商船满载香料、珍宝,缓缓驶入港湾。哨船一路行过从前洛伦佐曾经停靠诱商的那处荒岛,岛上草木如常,只是再也没有西洋大船在此停泊招揽私贸。望哨的士卒各司其职,目光警惕地望向远海,秩序井然。
随行的巡检千户笑道:“如今海面上清静太多,少有私贸小船偷偷越界。商人们都晓得,守规矩交易,安稳省心,若是铤而走险,到头来货船籍没,得不偿失。”
苏清晏凭栏远眺,轻声道:“人心趋利,乃是常态,禁是禁不尽的。我们立法规、设哨巡、明赏罚,不是要断绝海利,而是给利字划一道边界。利在界内,互通有无,彼此得益;利越边界,便是奸邪,必当惩治。”
哨船返航回到码头时,街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沿街的茶铺、货摊、牙行人声融融,中土百姓和守规矩的外商自在交易,言语虽有不通,却有通事从中调停,少有争执。孩童在堤边追逐,脚夫有序搬运货物,一派祥和繁盛的光景。
几日之后,州府的嘉奖文书送到新港。州府感念苏清晏执掌新港以来,妥善推行通商新制,化解一桩桩暗地祸事,稳住海疆商贸,华洋相安,上报朝堂。朝堂批复,嘉奖新港一众官吏、公行行老,肯定《远海通商条例》试点之功,传令闽、浙沿海其余口岸,可以酌情参照新港的规制,慢慢推行试点。
消息传开,新港全城欢悦。公行摆下薄宴,宴请市舶司官吏、巡检营武官,没有奢华珍馐,只是本地的酒菜,众人坐在一起,闲谈这些年的风波,感慨如今海晏市宁。
宴席之上,顾景和举杯,对苏清晏说道:“当初通商新规初立,朝堂之中争议不断,海商之中也多有疑虑,谁也不知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幸得主事持心公允,步步周全,闯过这么多暗礁风浪,才有今日新港的局面。”
苏清晏端起酒杯,却没有先饮,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暮色里的大海:“这份安稳,不是我一人之功。是巡检士卒日夜巡海,税关吏员守账不欺,公行诸位行老同心自持,还有千千万万本分营生的海商、脚夫、铺户,一同守出来的。我不过是执掌法度,居中调停而已。”
他顿了顿,语声平缓而悠远:“今日海晏市宁,是眼下的光景,却不是终点。海路连通四海,来日会有更多远方的商队扬帆而来,新的算计、新的试探,未必不会再有。法度要时时修补,人心要时时警醒,守公允、戒贪邪,才是长久之道。”
宴席散去,夜色笼罩港湾。苏清晏独自走到市舶司的露台之上,望着海面点点船灯,如同散落海上的星辰。潮声连绵不绝,自亘古而来,向远洋而去。
新港的风波,到此暂告一段落。
但万里海途,通商的故事,还会随着帆影,继续向更遥远的大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