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没有急着当众评判是非,也没有直接召来行老训话。他先是调阅近期西洋商馆采买的货簿,又传唤公行里负责传递消息、奔走内外的仆役,细细问询近日往来之人、私下传话。不多时,那名被洛伦佐收买的账仆,扛不住讯问,尽数招供,说出是西洋商馆给了银钱,让他在公行之中散播流言,挑拨各行老的关系。
拿到供词,苏清晏依旧没有立刻掀破全盘。他知晓,离间之计的要害,在于人心之中的贪念与猜忌,只揭穿流言,若是方裕隆私下单谈的隐患不除,裂隙依旧还在。
第二日,苏清晏单独邀约顾景和、方裕隆二人到市舶司内小叙。屏退左右之后,他先将账仆的供词放在案上,缓缓说道:“近日公行流言四起,行老失和,皆是西洋商馆刻意离间的手段。洛伦佐屡次在商贸法度之上碰壁,知晓公行是新港通商的根基,便想挑动诸位彼此猜忌,拆散公行。”
顾景和闻言,神色一松,才知晓连日的猜忌,全是外人刻意布下的圈套。
方裕隆低头看着供词,面上一阵青白,知道私下和西洋管事密议降价的事情,怕是已经被苏清晏察觉,心头惶然。
苏清晏看向方裕隆,语气平和:“我知你一心想扩充茶货生意,贪慕厚利,方才应允私下议价。可公行之立,本意便是中土商民抱团,不被外商各个击破。若是你一家私降底价,洛伦佐今日向你压价,明日便会用同样的法子,去引诱别的行老竞相杀价,最后所有本土商户,都会陷入竞相贱卖的困局,利权尽数落入外人之手。一时的厚利,换来的是长久受制。”
方裕隆默然良久,终于躬身认错,把西洋商馆私下许诺大单、诱他背弃公行盟约的经过,如实说出。
内情尽知,苏清晏定下化解之策。他传令公行,召集所有行老重开议事,当众将洛伦佐收买下人、散播流言、分头利诱的始末全盘道出,把账仆供词、方裕隆的自白当众公示。
一众行老听罢,恍然大悟,方才明白连日争执,全都落入了西洋商馆的圈套,不由得又愧又恼。顾景和主动向方裕隆释去嫌隙,方裕隆也当众立誓,往后恪守公行统一议价的规约,不再私下和外商密订独约。
苏清晏趁此机会,完善公行新规:往后西洋商馆的大宗采买订单,统一由公行公议分配,不许行老私下单独和外商密定货价、独占大单;所有和外商的洽谈记录,都要登记入册,在公行存档备查,规避单独接洽带来的利诱风险。
处置已定,苏清晏再发牒文给到洛伦佐,严词警示:不许再用银钱收买公行中人、散播流言挑拨商民,若是再行离间之事,公行全体商户,将联合抵制西洋商馆所有采买,断绝其丝茶瓷器货源。
洛伦佐收到牒文,听闻公行行老已经冰释前嫌,还补上了私下接洽的规矩,心中的谋划再度落空。他本想从内部撕裂公行,斩断苏清晏的助力,到头来,反倒逼着公行补齐漏洞,联结得更加紧密。
公行大院之中,各行老重归同心,议事之时,彼此坦诚,再无先前的猜忌隔阂。街市之上,丝茶定价平稳,大宗交易有序流转。
夜色漫过港湾,苏清晏站在公行外的石阶上,看着行老们各自散去。他心中清楚,洛伦佐的算计,已经从货税关卡,一路伸向商团人心。钱财上的陷阱容易提防,人心之中的贪念与猜忌,才是最难勘破的关口。
只是新港商民已经渐渐懂得抱团守御,法度与人心互为依托。浪潮滚滚,远海的较量,依旧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