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有时间回去一趟吧。”虽然因为丁欣的关系,他和外婆家那些人总共也没见过几面,但血脉亲情总归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看到自己的至亲痛苦,他的心情也变得很沉重。
“嗯。”丁欣哑着嗓子应声,默默将两个红包仔细收好,抬眼看向他,“阿妄,有件事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说。”
许妄抬眸,神色平静坦然,率先开口,撕开了维持多年的体面:“妈,你离婚吧。”
“我查过了,以许志强现在的状况,还有他做过的那些事,完全可以起诉离婚。”
“阿妄……”丁欣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然地说出这件事。
“你之前一直没提这件事,是想等着我高中毕业吧?其实没必要,就我们家的事,该影响我的都已经影响了,现在一直卡着才让我难受。”也许是因为自己心里有了别的底气,许妄觉得家庭的问题也没有那么难以面对。
“许志强外面还欠着一堆债,等你们离婚,这笔账也终于能算清楚,不会再有人把我们牵连进去,许志强也能送到更适合他的地方去接受治疗。这个家,谁都不用再为了谁而忍受着了。”母子二人静静对视,病房里一片寂静。
直到深夜熄灯,护士准时进来清场赶人,丁欣才拿起外套,默默转身离开病房。
许妄走到窗边,抬眸望向夜空。
外面又落雪了。细碎的白雪簌簌飘落,层层叠叠,温柔覆盖住街角的每一寸缝隙,将整座城市染得一片纯白。
雪落有时,四季轮转,世事起落皆是常态。这世间从来没有谁,注定离不开谁。
许妄静静望着漫天风雪,心绪平和。恍惚间,他瞥见医院对面的路灯下,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正轻轻朝他的方向挥手。
夜色沉沉,风雪朦胧,可他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没有第二个人会干这么蠢的事了……
许妄看了病床上平稳呼吸的许志强一眼,无奈地拨通了那个大傻子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通的。
“喂,阿妄。”裴麟的声音带着些颤抖,听得出来,他在冷风里站了很久。
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窗,许妄清晰看见路灯下的少年抬手拉高袖口,严严实实地盖住握手机的手背,试图挡住刺骨的寒风。
“你怎么还在那?”许妄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我听说一个人越是脆弱的时候,就越容易被别人‘乘虚而入’。”
许妄被他认真的语气逗笑了:“这又是听哪个大师说的啊?”
这人有上“树洞”被骗的前科,指不定下载了多少个无良恋爱APP。许妄觉得以后有必要查查他男朋友的手机。
“……是星座推送。”
“你还信这个?”
“以前不信,”路灯下的人影微微晃动,带着几分雀跃,“但在知道双子座和水瓶座的匹配程度是100%后,觉得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
话音落下,那人单手抵着额头,隔着漫天风雪与遥遥夜色,笨拙又认真地比出了半个爱心。
许妄没想到他也有这么幼稚的时候。
大概世界上所有人在哄喜欢的人高兴的时候,就都会像这样上赶着做傻子吧。
他没忍住,对着窗外那个模糊的影子拍了个照,然后发给了裴麟。
下一秒,电话那头传来少年清亮的笑声:“男朋友把我拍得超帅,我超爱我的男朋友。”
裴麟不是那种很会安慰人的,他在处理这种事时总是笨拙又真诚,只会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说喜欢他。
许妄觉得自己也不是个好懂的人,有时候他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但偏偏,裴麟每次的安慰方式他都很受用。
说喜欢就好,说会一直陪着他就好,不需要做更多的事了……
不愧是100%的匹配值。
他突然觉得星座什么的,说不定还真有点什么说法。
“笨蛋,我也喜欢你。”许妄看着他的影子道。
“你说什么?”风声太轻,距离太远,电话那头的人原地轻轻蹦了一下,“能不能再说一遍?”
许妄这次没打算如他意:“所以赶紧回家,外面太冷了,你穿得又这么少。”
“这件衣服比较正式嘛。”
“是是是,我八百年不联系的亲戚都给我发消息问我你有没有对象了。”许妄这话是随口编的,因为他根本没有七大姑八大姨的联系方式。但他相信,要是有的话,还真说不准会被轮番盘问。
今天他那几个姨妈看着裴麟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什么稀有动物。
对面那个反倒又来了兴趣:“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现在以学业为重,没心思考虑这些。”
“哦……”裴麟重重地叹了口气。
“干嘛?”这么明显的追问暗示,许妄不配合一句,好像都对不起对面卖力制造出的动静。
“看似一心向学,实则名草有主。”
许妄顺着他道:“觉得可惜了?”
“我偷着乐了一晚上没睡着,你猜我是怎么想的?”裴麟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许妄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又被他带过去了,明明是打算催他回家的,一不留神就又聊了起来。
“昨晚没睡好,今天就赶紧回去睡。”许妄故意打了个哈欠,“我也要睡觉了。”
“好吧。”
像是为了表示自己没有在敷衍他,路灯下的人影抬手拦了一辆计程车,麻溜地坐了进去。
“晚安,阿妄。”
许妄握着手机,静静伫立在窗前,目送那辆车穿过落雪的街道,直至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才缓缓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