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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出发吧,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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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两个人搬了家。

风寄简在城西租了个一居室,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胜在厨房大。他看房的时候别的都没问,先量了厨房的台面,又拧开燃气灶试了试火,火苗蹿起来半尺高,他当场就拍了板。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奶奶,姓周,看两个年轻人里里外外地搬,又是扛锅又是抬箱子,中午的时候切了半个西瓜送上来:“小伙子们,歇会儿,吃块瓜。”

“谢谢奶奶。”风寄简接过来,先挑了块中间最甜的,递给贺槿茂。

周奶奶看在眼里,笑眯眯地问:“你们是兄弟俩?”

“发小。”两个人异口同声。

“发小好,发小好,”周奶奶点点头,“比亲兄弟还牢靠。”

搬家的东西装了七箱。衣服一箱,书一箱,剩下的五箱,全是锅。炒锅、蒸锅、砂锅、汤锅、奶锅,外加一台二手的烤箱,是他在闲鱼上蹲了半个月淘来的。贺槿茂扛着那口最大的汤锅上六楼,上到四楼,停下来换了个肩。

“你一个人,”贺槿茂喘了口气,“用得了这么多锅?”

“用得了,”风寄简跟在后面,抱着一摞碗,“这叫工欲善其事。”

“这叫搬家公司的活。”

“搬家公司要钱,贺大夫不要。”

贺槿茂没接话,扛着锅继续往上走。走到六楼,放下锅,他揉着肩膀说了句:“要钱的。一顿糖醋排骨。”

“成交。”

厨房收拾出来的第一顿饭,做的果然是糖醋排骨。锅是新灶上第一次开火,风寄简烧得格外认真,糖色炒到枣红,排骨下锅,滋啦一声,满屋子都是香的。贺槿茂坐在客厅的小桌子边上,看着厨房里那个忙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这个人趴在他家厨房门口,问他妈锅里做的什么。

十九年了,还是这副馋相。

风寄简的新家,贺槿茂里里外外帮着拾掇了一天。窗帘挂上,Wi-Fi装好,燃气灶的电池换了新的,最后还踩着凳子,把厨房那盏接触不良的顶灯给修好了。风寄简在底下扶着凳子,仰头看他拧灯泡,忽然说:“贺槿茂,你说你怎么什么都会?”

“灯泡又不难。”

“不是灯泡的事,”风寄简扶着凳子,“从小到大,我捅的篓子,都是你跟在后面收的。忘带钥匙你给留门,骨折了你来接,搬家你扛锅。”

“嗯。”贺槿茂拧好灯泡,从凳子上下来,“所以你负责捅篓子就行。”

“我什么时候捅篓子了?”

“上周,”贺槿茂面无表情地开始数,“新锅烧干了一口,盐当成糖放了一回,还有,你把‘拾味’念成了‘拾位’,当着人家前台的面。”

“最后一条不算!”

灯泡亮起来的那一刻,风寄简的厨房正式宣告启用。他站在厨房正中间,张开胳膊转了一圈,像个检阅领地的将军。

“贺槿茂,”他说,“以后这儿就是据点了。”

“嗯。”

“比银杏草坪强,”风寄简掰着手指头数,“有桌子,有凳子,下雨不用跑,冬天不用挨冻,最重要的是,有灶。”

“最重要的是,”贺槿茂看着他,“不用两双筷子了。”

风寄简一愣。

大学四年,银杏草坪上的据点,贺槿茂永远带两双筷子。有一回风寄简故意只带了一双,想看他怎么办,结果这人二话不说,下楼买了双新的,回来的时候还捎了个烤红薯。从那以后风寄简再也不敢少带筷子,不是怕贺槿茂生气,是怕他又下楼,天那么冷。

“谁说不用了,”风寄简别开脸,“我买了四副呢。”

饭桌上,两副碗筷。风寄简买了四副,说多的两副是备用的,怕摔。贺槿茂没戳穿他。这个城市大得很,可用得着那两副备用碗筷的,翻来覆去也就那么一个人。

“对了,”风寄简啃着排骨,忽然想起来,“周三我要去签个合同。”

“什么合同?”

“拾味文化,一家MCN,”风寄简说,“看了我的视频号,想签我。”

贺槿茂夹菜的手停了停:“方老师知道吗?”

“知道,还是他帮我把的关。”风寄简放下筷子,“对方一开始想让我做探店,今天这家店明天那家店,吃一口夸一句,一条视频报价八千。”

“你不做。”

“我当然不做,”风寄简理所当然地说,“我的号叫《给一个人做的第N道菜》,探店算怎么回事。谈了两轮,谈下来了,还是做做菜视频,他们负责运营和商务,内容我说了算。”

“合同呢?”

“方老师看过,说内容终审权在我,”风寄简得意起来,“他还说,这条款是底线,对方肯让这条,说明是真心看好这个号。”

“那个人,”贺槿茂忽然问,“他们没问是谁?”

风寄简愣了一下。

签约那天确实问了。拾味文化的运营总监常姐翻着他的一百期视频,问得很直接:“小风,你这个‘那个人’,到底是谁?粉丝都在猜,猜了四年了。要是能露个脸,炒一波话题,账号能再上一个台阶。”

“不露。”风寄简说。

“为什么?”

“他不喜欢。”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常姐看了他半天,笑了:“行吧,那就继续让他神秘着。不过小风,姐多说一句,你做菜的时候那个眼神,镜头藏不住。懂的粉丝,早懂了。”

签约的过程,比风寄简想象的要正式。

拾味文化的办公室在城西的创意园里,旧厂房改的,层高很高,墙上挂满了旗下博主的巨幅海报。常姐的办公室里摆着一台咖啡机,她给风寄简做咖啡的时候,风寄简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半天,最后被允许上手试了一把,奶泡打得太厚,被常姐无情嘲笑。

合同谈了两个小时。对方律师把条款一条一条过,过到商务分成的时候,常姐敲了敲桌子:“小风,丑话说在前头。签了约,你的账号就有商务指标,一年十二条合作视频,一条都不能少。”

“合作可以,”风寄简说,“但有三样东西我不接。”

“说。”

“不接保健品,不接我看不上的餐厅,不接需要我说违心话的任何推广,”风寄简说,“菜好不好吃,我得自己先吃过。我夸出口的东西,得对得起看我视频的人。”

常姐靠在椅背上打量他:“你知不知道很多博主抢破头都想要保健品推广?报价最高。”

“知道,”风寄简说,“可我的号是教做菜的。看的人里,有给孩子做饭的妈妈,有给老伴炖汤的老爷子。我推的东西,他们真会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常姐忽然笑了,伸手把合同拿过来,在补充条款上刷刷写了几行字,推回去:“写进去了。不接的你说了算,接了的你说好才算好。”

风寄简看着那几行手写的字,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精得跟什么似的女人,有点可爱。

签完字,常姐送他到电梯口,忽然问:“小风,姐最后好奇一个问题。你那一百期视频,每一期结尾都有一行字,‘今日份,已送达’。这是说给谁听的?”

风寄简按了电梯,想了想,说:“说给一个会看的人。”

“就一个人?”

“就一个人,”风寄简说,“一百期,一期不落,全都看了。这就够了。”

电梯门开了。常姐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这单签得值。

这话风寄简没跟贺槿茂学。他只说:“问了,我没说。”

“嗯。”贺槿茂点点头,夹了块排骨,“做得好。”

“好什么?”

“七分咸,”贺槿茂说,“十分好。”

风寄简的周一,是从例会开始的。

杂志社的例会在上午十点,老编辑们围一圈,报选题,过稿子。风寄简作为新人,座位在最边上,面前摆着个崭新的笔记本,封皮上他自己贴了个小太阳贴纸。轮到他报选题,他站起来,说了三个,前两个被秦主编当场毙掉,毙得干脆利落:“美食散文不是朋友圈,重来。”第三个过了,写的是医院食堂。

“为什么写医院食堂?”秦主编问。

“因为全金陵最不好吃的饭,大概就在医院食堂,”风寄简说,“可吃的人里,有刚下手术台的医生,有守了病人一夜的家属。最不好吃的饭,喂的是最累的人。我想写写他们。”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秦主编把选题单往他面前一推:“批了。两周交稿。”

散会的时候,坐他旁边的老编辑凑过来,压低声音:“小伙子,行啊,秦哥的选题会,新人一般三个月才开得了口。”

“我着急,”风寄简收拾笔记本,“医院里有人等着看我写呢。”

为了这个选题,他往市一院的食堂跑了四趟。

凌晨的食堂跟白天是两种地方。白天它就是个难吃的食堂,凌晨一点,它是个收容所。下手术的医生端着餐盘,白大褂都没脱,一边吃一边闭着眼睛养神;ICU出来的护士捧着一杯热豆浆,捧着,不喝,就那么暖着手;走廊尽头,一个病人家属就着免费汤泡饭,吃得很快,吃完把餐盘擦得干干净净。

风寄简跟食堂的大师傅聊了两个晚上。大师傅姓耿,在医院食堂干了十九年,凌晨档卖了十九年。

“我们这个点儿,不讲好吃,”耿师傅说,“讲热乎。下手术的大夫,手是凉的,心是空的,一口热汤下去,人才缓过来。”

“那您觉得,他们最想吃的是什么?”

“家里那口呗,”耿师傅翻着锅里的面,“谁不想吃家里那口。回不了家,就在我这儿对付一口。我这儿啊,就是他们的半个家。”

风寄简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标了三颗星。

第三趟去的时候,他在骨科病房楼下站了一会儿。晚上九点,住院部的灯一层一层亮着。他没上去,也没发消息,就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数了数骨科那一层亮着的窗户,然后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给那个选题的结尾写了一句话:愿每一个守着别人长夜的人,都有一口热的。

周一早上,贺槿茂先走的。

他的住处在城东,医院安排的青年公寓,走路到骨科病房十二分钟。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书占了半个桌子,最上面压着那本黑皮的笔记本和深蓝色封面的《给贺槿茂的一百道菜》。

五点五十,闹钟响。他洗漱完,换上衬衫,把胸牌别好,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两秒。镜子里的年轻人穿着熨平的白衬衫,眉眼沉静,下巴上有一道新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住院医的第一周,他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早上七点半交班,八点查房,九点半进手术室,下台经常是两三点,扒两口饭接着写病历,晚上回公寓还要看文献。第一台跟台手术是台股骨骨折内固定,他在台上拉了四个小时的钩,下台的时候右臂抬不起来,手套里捂出一手的汗疹。祁教授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手稳,眼神好,就是话太少。病人不是骨头,是活人,多跟病人说话。”

他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记完,在后面添了一行:今天拉的钩,比四年解剖课加起来都累。他要是知道了,得心疼。

写完他自己顿了顿,把“心疼”两个字划掉,改成“得笑我”。

笑就笑吧。他合上本子,想。反正这本子他也不看。

302床的老太太,是股骨颈骨折,七十一岁,手术做完了,恢复得不错。老太太耳背,说话得凑近了喊,可记性不差,每天查房都要拉着贺槿茂问一遍:“小贺大夫,你吃饭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食堂有什么好吃的,”老太太撇嘴,第二天,从床头柜里摸出个苹果,硬塞进他白大褂口袋里,“我闺女买的,甜。”

贺槿茂推辞不过,接了。苹果在口袋里装了两天,第三天查房,老太太又问:“苹果吃了没有?”

“吃了,”贺槿茂说,“很甜。”

“这还差不多。”

其实那个苹果,他周六拎去了城西,洗好切成块,码在风寄简新买的小盘子里,两个人分着吃了。风寄简问他哪来的苹果,他说是病人给的,风寄简哦了一声,忽然说:“贺大夫,看来你哄病人挺有一套。”

“没哄。”

“人家凭什么给你苹果?”

贺槿茂想了想,认真回答:“可能因为我话少。”

风寄简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302床的老太太出院那天,贺槿茂去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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