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在空荡荡的学堂里转了一圈,便消散在夜色里。
赵小丫从学堂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可她能看清路。从学堂到码头那条路,她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走。脚下是青石板,有些地方磨得光溜溜的,雨天踩上去会打滑。她踩得很稳,一步一步地朝码头的方向走。
码头上的灯还亮着。齐老七年纪太大了,前年退了,如今管事的是他徒弟。可齐老七没走,他还住在码头边上,每日早晚到公所转一圈,坐在那块“宣城码头公所”的石碑旁边晒太阳。赵小丫走到码头时,远远看见石碑旁边蹲着个佝偻的身影,正是齐老七。
“赵先生,这么晚还出来?”
“来看看。”
齐老七蹲在石碑旁边,手里攥着一把花生,一颗一颗剥着吃。他见了赵小丫,咧嘴一笑,露出缺了牙的嘴。
“今年冬至,没包饺子?”
“包了,给孩子们分了。剩了些,给你带了一碗。”赵小丫从怀里摸出个碗,递过去。齐老七接了,揭开盖子闻了闻,嘿嘿笑了。
“韭菜馅的,你手艺不赖。”
两人蹲在石碑旁边,就着码头上那盏破灯笼的微光,一个吃饺子,一个剥花生。码头的河面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运河的方向有几点灯火,像是浮在水面上的碎星。
“齐老爹,你在这码头上多少年了?”
“我?”齐老七嚼着饺子,想了想,“打顾大人让我做管事那年起,四十多年了吧。”
“你想他吗?”
齐老七嚼饺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咽下去,抹了抹嘴。
“想什么。顾大人又没走。你看这码头,这石碑,这章程,都还在。顾大人定的规矩,到今天没人敢改。改了便是不给他面子。他不在了,可他的规矩还在。规矩在,人就没走。”
赵小丫蹲在石碑旁边,听着齐老七嚼花生壳的咔嚓声,没有说话。风从河面上吹来,比山上更冷,可她觉得胸口热乎乎的。她蹲了一阵,站起身来,朝齐老七点了点头,转身朝城里走。
走到学堂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码头的灯还亮着,石碑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落在青石板上。远处,那条从宣城通出去的官道延伸向北方,消失在夜色尽头。赵小丫看了一阵,推门进了学堂,将门闩好,走到讲台后面那张旧桌子前,坐下来。
窗外,冬至的夜很长。可她不怕。她有很多事要做。明日孩子们便回来了,她要教他们写新的字,要给他们讲新的课。还有春茶上市时,她得盯着学堂的账,看看能不能再添两张桌子。还有钱守拙过年回来,她得准备一桌饭菜,把齐老七、周主簿都叫来,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
日子还长。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可那些事,都可以慢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