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不下雨之后,水势便退的很快,第二日晚上整个城池就露了出来。又等烈日曝晒了一日后,沈晔带着各房的房长,开始着手清理庐阳城以及治下各乡。
为了避免疫病,淤泥死水以及鼠鱼尸体,尽数用石灰填平;被雨水泡过的粮食米面尽数丢弃;被水泡的倾颓的房屋树木也一应拆除。女眷们留在山上,或是跟随秦宇安采药制药,或是跟随唐婶煮饭烧水。忙得前脚不着后脚。但是一想到快下山了,便纷纷咬牙再撑一撑。
又过了数十日,城中清理差不多了,沈晔便着手组织分批下山、分批回城。
人们下山时尚还欣喜。但再次回到故土,见农田被毁,房屋破败。对着城中如此景象,又想到庐阳这场浩劫中死伤的人,众人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很快烟消云散。来到县衙处,淼淼将怀里的皮蛋放到地上,皮蛋四处嗅了嗅,很是不安的嘤嘤几声,又扒拉着淼淼的腿,要小主人抱起来。
皮蛋也不认得自己的家了。
沈晔是最后一批下山的,此时见当初魁星台热闹的景象,也只剩下孤零零的十几顶帐篷,心中也百感交集。
灾难终将过去,但是灾难过去后人的心理那种巨大的茫然感,却将会如何抚平。这是一个连沈晔也不知道的问题。
正要回帐篷,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孤零零的坐在魁星台前的台阶上。月光朦胧,旁边的榕树花正在飘落。
沈晔忙了数日,早出晚归,此时也是时隔数日之后,再次见到谭莱。
见她身形消瘦不少,神情格外落寞,沈晔脚步一顿。
谭莱正坐在那里发呆,听见一阵脚步声走过来,抬眼过去,是沈晔过来了。
沈晔看向谭莱身旁那颗落花纷纷的榕树,伸出手接了一朵落花,道,“可惜了,花期已经过了。”
谭莱低头望着自己的裙子,月光洒在自己素蓝白色的裙衫上,显得更是惨白凄凉。
沈晔坐下时,想起来两个人上次坐在一块时,还是县衙喜宴,周龙和若兰成亲。
短短数月,物是人非。
旁边的谭莱没有说话,也许是也是想到这一点。于是静静坐着,除去脸旁滑下来的一滴眼泪,一动不动好像是月光中的一尊雕像一般。
沈晔轻声道,“你的父亲是朝廷的锦衣卫,当年的手持皇上敕令的清丈使。”
谭莱抬起眼睛。
“你的父亲叫做谭楚江,是我的鸿安叔父的故交。当年因为一场政治斗争,他与其他的清丈使被一并清算。一旦捉拿,就地绞杀。是此地的卢王暗中保住了他,让你们一家三口安居在庐阳。”
谭莱哑着声音道,“你怎么知道?”
沈晔从怀中取出来一把匕首,匕首保存的很好,上面还有没有擦拭干净的卢王血迹,上面是个篆写的何字。
“这是你父亲打造给我的叔父何鸿安和姑姑秦襄月的成亲贺礼。你那里的那一把,应该是刻着秦字。”
谭莱声音低了下去,“我的那个,掉在古墓里了……”
“关于你家里的事,那位老先生带走决明后,也许是有所预感自己不会活着出墓,于是便把当年的事情告诉决明了。当初你们一家搬来庐阳不久,正巧赤炼教前来探寻古墓。因为你父亲生前结交好友的关系,赤炼教徒知道了你们家锦衣卫的身份,以为你们也是来暗查古墓的,于是便……当时那老先生也在其中,虽然并不是他对你父母亲下的手,但是是他在旁目睹的赤炼教杀人焚屋、毁尸灭迹的全过程。后来他收养了你,养你养大了一些,真把你当作自己女儿后。他慢慢的将当年那些赤炼教徒都杀了。他说他原本以为这样,自己心中对你便不再有负罪感了。但是他每次看到你,仍觉得自己难辞其咎,是个罪孽深重的人。他说你恨他也罢,怨他也罢。他一死,你便不需要再与赤炼教的人有任何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