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有两道不同类型的压轴题。
“汪溯。”讲台上,数学老师抬手点了一个位置,“你上来解一下左边这道。”
他身边的女孩放下水笔,走到上面,接过粉笔。
数学老师又在班里扫了一圈,最后还是干脆点了他:“楚乾,你来解右边这道。”
他只好也放下笔,沉默地越过几排课桌,站到汪溯的右边,飞快地瞟了一眼她。
汪溯在解题时很专心,从来不会东张西望。她重新把题干看了一遍,写了个“解”字,开始画坐标轴。
他就站在离她十厘米的地方,那是个夏天,教室里空调开得很低,稍不留神晃到靠近时,左臂几乎能感觉到来自她的温度。
那天的粉笔是断了半截的,另外半截就在她的手里。这让他在解题时偶尔心猿意马,看着粉笔断裂的地方,会突然想到另外一半正被她握在手里,她的掌心触碰起来,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解完了就下去吧。”
过了两三分钟,数学老师挥挥手让两个人滚蛋。于是他低头又看了眼她,这次得到了一个回视。于是他们一起走回座位。汪溯走在前面,她的头发就在他一低头可以闻到的地方,即使不低头也可以闻到淡淡的清香。
……他想她的头发真的好黑,和她的眼睛一样,几乎没有一丝杂质,像是黑色的琉璃。
他和汪溯是班上在这次月考中唯二考了数学满分的人。高三分班本来就是根据选科和成绩,他和她分到一个班里也并不意外。
虽然高一的时候,汪溯赶走了那群骚扰他的混混,记住了他的脸,但在那之后,他们并没有太多的交流的机会。这一方面是因为班级隔得太远,另一方面是因为哪怕放了学,汪溯身边要么是关系要好的女同学,要么是那个姓沈的,密不透风,他无法插足。
于是他终于对学习开始认真了,也终于如愿以偿地来到了她的身边;为了能跟她坐得更近,他针对班主任的性格采取了行动,假装很讨厌汪溯、对她嗤之以鼻,最后成功被调成了她的同桌,并被勒令“要学会友善对待同学”。
……唯一的问题就是,演戏过于逼真,所以,汪溯可能是真的看他不顺眼了。
回到座位后,楚乾悄悄地从卷子底下抽出一张没写完的字条,飞快添上最后几个字,中指一弹,弹到另一张课桌上。
“……”
汪溯看似八风不动,撑着脸看着讲台,实则右手无声按住字条,揉着团开,忙里抽闲瞥了一眼。
上面写着:“选择最后一题我是蒙对的,下课能不能教教我?”
她无情地把字条卷起来,弹回去,以表拒绝。
过了会儿,字条又弹了回来。
“……”
汪溯又瞥了一眼。
上面就写了三个字:“求你了”。
她不由得看了一眼楚乾。
那家伙正仰着头看老师,也一副目不转睛的样子。
他长得很帅……不,其实是非常,非常帅。
眉弓、鼻梁高挺,纤长的睫毛,深邃的眼睛,嘴唇在合拢时会有自然的翘起,下巴的宽度就像雕塑一样标准。此时此刻,原本弧度清晰的侧脸线条在窗外洒入的阳光下,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显得有一点朦胧。
平时,楚乾基本不和任何人讲话,他总是很冷淡,连被老师夸赞了都只会平淡礼貌地点头。
她又低头扫了眼那三个字。
“求你了”。
……
过了几秒,汪溯拿起笔,在字条背面写了一个字,弹指送了回去。
“行”。
高考揭榜当天,楚乾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先后接到了隍大和另一所顶尖高校招生组老师的电话,据说两队人马大概一小时后就会全部杀过来。
他放下手机,几乎没有犹豫,直接给汪溯打去了一个电话。
“……喂?”接通过后,汪溯那边有些嘈杂,隐约可以听见沈镜川喊了一声“谁啊”。
楚乾平静地问:“你考了多少分?”
汪溯报了个分数:“正常发挥,你呢?”
“比你低一分。你去隍大还是另一所?”楚乾毫不拖泥带水。
“隍大吧,我感兴趣的专业评级比较高。”
“好。”楚乾简单道,“隍大见。”
挂断电话后,他直接给另一所大学的高校老师发了短信,也是只写了短短两句话:“老师,经考虑,我更倾向于隍大。你们可以将时间节省给其他同分考生。”
和招生组签好合同后,他和汪溯一样,被隍大招生组公费带去外地玩了一圈才回来。那三天时间里,他们经常坐在一起,虽然不怎么说话,却默契地看着同样的风景。
志愿填报结束后的次日傍晚,有人敲响了他的家门,他打开门,看见了汪溯。
汪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前段时间都在被招生组纠缠,就想着晚点再来……祝贺你金榜题名,楚乾。”
她知道楚乾对巧克力过敏,便订了一个六寸的水果蛋糕,切成两半,跟他围着那张很小的桌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吃完了。
两人聊着,接受报纸采访真的好累。又聊着,不知道大学食堂会不会更好吃,至少要比一中的食堂好吃点吧?然后又聊到暑假正上映的电影,汪溯说其中有个恐怖片很不错,楚乾说另一部爱情片风评很好,最后说那我们都去看了吧,反正暑假的时间这么长。
他记得,汪溯还开玩笑地问他,为什么之前有段时间那么讨厌她啊?
他差点用叉子叉到舌头,咳了两声才说,都是我的错,跟你没关系。
两个多月后,隍门大学校门口,一中的教导主任惯例来给学生送行,给同个班毕业的学生分别拍了一张合影,上传到了那年学校金榜题名的官网栏目上。
他私下收藏了两人那张照片,打印出来,贴在了床头。
自那以后,楚乾基本成了唯一会刷新在汪溯身边的男生——由于专业选择,沈镜川去了和隍大同级别的另一所高校读书,也住在学生宿舍,一年到头都碰不上几次——他向来表现体贴,早上有空就会去送早餐,晚课后会专程来送汪溯回宿舍;偶尔被汪溯的室友碰见,会很有礼貌地打招呼;如果遇到汪溯身边有其他男生,不论学哥学弟,都会先看一眼对方,再看向汪溯,一副等待她给自己介绍的样子。
汪溯有时也会盯着他,用半揶揄半认真的语气问他是不是很讨厌他们,否则怎么每次都笑里藏刀话中带刺的?他只会无辜地摇摇头,说,对不起,可能我只是情商比较低,如果给你丢脸了,可以原谅我吗?
幸好汪溯也只是那么问一问。她放纵他就像放纵自己的控制欲,只要事情不大条,那就想做什么都可以。再说了,她本来也对烂桃花没兴趣,楚乾有分寸,又不会过度干涉她的正常人际交往。
……其实是想干涉的。
楚乾总是心想。
但因为不可以,所以就学着忍耐。
当然……他也有控制不住占有欲的时候,也为此和她吵过架。
“……汪溯。”大三的某个晚上,在出租屋商量课题时,他关上电脑,眉梢抽动,“我听说你最近在帮一个同学。学化学的那个。他校团委那儿有个工作搞不定,一直找你是么。”
汪溯愣了愣,道:“哦,毕竟我是上一任部长啊,他当然要找我。”
“是不是找得有点太频繁了。”
“也没有啊,我连例会都不去了,都是线上解决的。”
“他一开始喊你‘学姐’,后来喊你‘姐’,到现在开始叫你‘姐姐’了吧。”楚乾的声音很冷,“你不觉得有点问题吗。”
“……”汪溯终于皱起了眉头,“你查我手机了?”
“我要是不查,他是不是明天就要跑到我面前来,当着我的面喊你姐姐了!”楚乾站起来,面如冰霜。
汪溯也站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要不要注意点你的态度?”
楚乾的呼吸急促,胸膛明显地起伏着,嘴唇绷紧,喉结快速上下滑动——
汪溯拿出手机,翻开她和那个男生今天的聊天记录,放到楚乾眼前:“他昨天晚上叫了一声‘姐姐’,我没看到消息,今天就跟他说清楚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以及我这几天跟对象在一起回消息会比较不及时,请他见谅。你自己看。”
楚乾看着那段新的聊天记录,吞了下口水,紧张的面部肌肉也缓缓放松下来。
“我没那么缺乏边界感。”汪溯放下手机,盯着他,道,“我回去了。”
她抬手刚要去收拾电脑,就被人猛地用力抱进了怀里。
楚乾把脑袋埋在她的脖颈里,两手紧紧扣住她的后腰,声音有些沉闷:“对不起……”
“……”汪溯微微仰头,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说,“你可以看我的手机,电脑也可以,但有什么问题要及时说,不要忍到受不了了才发脾气。”
“好……”
“好的话,我要回去了。”
楚乾可怜地抬起头,蹭上来,湿润的嘴唇讨好地、断断续续地吻着她的脸颊,喊了声:“姐姐。”
“…………”
汪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结果又被人凑上来亲了亲嘴唇。
“你那么会可怜人,不如多可怜一会儿我。”楚乾眨了眨眼,微垂着眼帘看她,低声道,“我……什么都可以做的,姐姐。”
反正,最后也是没吵起来。
因为有汪溯的存在,楚乾下定决心和陈建国撇清关系,靠家教兼职和奖学金还清了所有钱,去公安处备案,处理好档案问题,除了地生胎那件事以外,再也没有做过任何让她失望的事情。
他拥有了自由的生活,自由的天空,自由的大地,自此,切身实地地体验到“幸福”的滋味。
两人结婚时局里事务太忙,再加上各自也没有什么亲人,就没办婚礼,只是叫上几个朋友私下吃了饭。沈镜川那天看着他多次欲言又止,最后趁着其他人不在时,压低声音说,你要是敢对汪溯不好……
楚乾静静看着他。
“……她会宰了你。”沈镜川说完了后半句,又说,“我也会的。”
“我如果对她不好,我也会宰了自己的。”楚乾只是这样回答了一句。
良久,沈镜川叹了口气:“抱歉,其实我不该说这些的……但我是她的哥哥。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她和我结婚,并不意味着她会离开你。”楚乾平淡地说,“不就只是多了一个合法丈夫吗?仅此而已。”
沈镜川微微一怔,看着他。
“而且你也不是她的‘哥哥’,生日差一天罢了。”楚乾露出一个有些嘲讽的笑容,“明明是你叫她姐叫得比较多吧?”
“……”
沈镜川凉凉道:“我真想现在就宰了你啊。”
婚后,社区街道有时会例行关怀,询问两人有没有生育的打算。楚乾每次都说,暂时没有,这两年都没有。
想了又想,他还是去问了汪溯的意见。问出口时,大概是他的表情有点紧张,让汪溯哭笑不得地问:“你害怕什么啊?”
他会深呼吸一口气,吻一吻她,有些谨慎地说:“我不想要孩子。”
汪溯挠挠他的下巴:“为什么?”
“……”
沉默了很久,楚乾才说:“一方面,我接受不了你有死亡的风险。”
“另一方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