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千桦的保密守则,为什么会在幸福小区的房子里?
与后来重印颁发的深蓝版本不同,叶千桦那一届调查局的保密守则封面是深棕色的,印刷技术也比较落后,封面字迹已有些斑驳。汪溯小心翼翼地抓起袖口,擦去书侧的灰尘,然后轻轻地翻开。
守则的内容大体与现在的一致,只有少数条例有过修改。
可越往后翻,她的眉头就越紧蹙。某种疑惑滋生出来。
为什么叶千桦的《保密守则》……每隔一页就会有一页空白?
那是种全然的纯白,没有丝毫痕迹,好像这书从印刷出来的那一刻就是如此这般。
但这也不可能是印刷错误,因为那空白的页码前后内容都接不上,明显原本应该是有内容的。而且其他正确的页面都有叶千桦的亲手笔记,也就是说,这的确是她生前使用过的。
那么一个堂堂调查局局长,怎么可能用着一本残缺不全的守则?
不知为何,在寂静无声的卧室内,汪溯心头忽然闪过了另一个声音。
“——打开日记本有两种方法,你知道吗?”
她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保密守则》摊开,放在她的正前方。
而后汪溯凝视着它数秒,闭上了眼睛。
.
“……”
漫无边际的雪原,刺眼的白从四面八方扑来,反着太阳的光,让身材瘦小的女孩不得不眯起眼睛。
天好亮啊……这么大的太阳,会悬挂在天空很久,直到下个随季风而来的雨季降临。
可那将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江北省的冬天,人们会在家中烧起柴火。没有柴火的人家,就会轻而易举地冻死。人在冻死之前,会因为体温中枢的麻痹,出现幻觉,反而把所有衣服都脱光,让青紫交加的尸体显得有点滑稽。
因此在这里,死亡是一件会感到炎热的事情。这样一想,她又觉得死亡并没有那么可怕。
她走了很久,很长的一段路。她要远离自己喜欢的人,远离爱护自己的人,去一个谁也不知道的角落,不再害死任何人。
对扫把星来说,那听起来是个不错的结局吧。
“……”
头晕脑胀。她忽然看到一个巨大的阴影投下,将她完全地遮住。脑袋碰到了某种柔软的东西,大概是衣物。于是她抬起头。
背着眩目的日光,她看不清那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那人戴着一顶雷锋帽,裹着黑色的大围巾,把脸挡得严严实实。
“你要去哪儿?小孩。”
“……”
“你快冻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本来就要死的。”她虚弱地回答。
“为什么?”
没有风。没有鸟鸣。没有枯枝折断的声音。茫茫的大雪之中,没有任何响动。晃动的空气里,那人拦着她的死路。
“你害死了很多人?”
“……你怎么知道?”
那人的声音非常平和:“我也害死过很多人。”
“……”
头好晕啊。
记忆里,毛茸茸的围巾劈头盖脸地裹下来,将她整个人包成一个大粽子。温暖的大手抱起她,又将这个大粽子包进更宽大的军大衣里。
“害死过人,你就要这样去死吗?”那人掂了掂她,贴着她的头顶询问。
“……”
“小孩,你没有不甘心吗?”
她的肩膀抽动起来。她的泪水流淌着,渗进围巾针脚的缝隙里。
她想起了带她砍柴玩儿的阿妈,想起了会泡最好喝的茶的祖母。想起了会开心地举着她在空中飞的阿爹,想起了邻里街坊,想起了很多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夜晚。
……她不甘心啊。
“我不甘心!”她抽噎着回答,声音拧成细绳。
“不甘心就对咯!”那人往某个方向走动起来,稳稳当当地托着她,声音非常有力,“不甘心,你就跟着我回去吧!”
“你是谁?”
“我是来找你的人。”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每个像你这样的娃娃,一生下来我就知道在哪儿。在我们那儿,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每个人?”
“对,这就叫‘六亲缘浅’,也叫‘天煞孤星’。你上过学吗?听得懂吗?”
“我认识字……”
“那你叫什么?”
她从那人的怀里稍稍探出头,眯了眯模糊的双眼,瞥见光芒万丈的雪原尽头。
雪原的两侧,那些树笔挺地站着。
阿妈说,生下你的那天,刮了一阵大风,整条江旁边的白桦树都在簌簌作响。
祖母说,那是吉祥的征兆。
她们说,你会拥有平安顺遂的一生!
“我叫……”她喃喃道,“叶千桦。”
她的名字是——
叶千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