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西市,暮色初降。整条街巷早已系华灯耀目、金翠交辉,处处流光溢彩。作为大崇朝最为繁华的销金窟,此处娇艳美姬临街起舞,骏马鲜衣的豪门子弟络绎不绝,喧嚣浪潮直冲云霄。
然而,在这繁华主街的三层高楼雅室内,却是别有洞天。
窗边半垂着几幅薄如蝉翼的轻纱,透着外头漫天晚霞下的繁华街景,隔而未绝。案上鼎中正燃着辟邪祛浊的上品灵草,幽香袅袅,将窗外漫延上来的酒肉俗气与市井嘈杂隔绝得半点不剩。王璟言此时正与一位身材高挑、容颜白皙的女子相对而坐。
他今日身着华贵的孔雀蓝緙丝长袍,手中执着紫檀木摺扇,缓急有致地轻敲掌心。那双如狐狸般精明锐利的眼眸微抬,打量着对面罩在暗紫衣袍下的高大美人。
王璟言轻笑出声,合拢手中折扇,身躯微微前倾,压低声线道:
「本公子对仙医此前在熏兰道的手段,当真是久仰大名。实不相瞒,我王氏便有几位女眷,曾亲赴精舍调理。原本干瘪衰朽的面皮与身段,竟能在短短数日之内重回双十华年、肤如凝脂……仙医这双手,当真是夺了天地造化。」
夕颜听闻此言,那张如玉石雕琢的鹅蛋脸上,仅勾出无甚温度的冷笑。修长素手端起白瓷茶盏浅抿少许清茗,这才冷冽低沉地开口:
「王公子谬赞了,不过些许驻颜偏门。如今精舍早已被大火烧成灰烬,本仙医避之唯恐不及,倒不知还有哪位贵人要来追究呢。」
「哈哈,仙医何必自谦?莫非是怕被认出真容?」
夕颜冷冷向窗外摩肩接踵的人流扫过,眉尖微蹙,似笑非笑地看着王璟言:
「认出来?那些肉眼凡胎……根本谈不上有什么修为,又有谁能真记清楚本仙医何等模样。」
王璟言神色淡定自若。他自然知晓玉容精舍早已引来朝中高人的注意,但也清楚眼前这女子手段狠辣利落,所有罪证早已在火海中销蚀干净,这才敢亲自前来会面。
「仙医离开前清理得干干净净,璟言在暗中,自然也尽心替仙医将尾巴盯死。」
夕颜凤目微抬,冰冷的目光直刺过去:
「王公子,你我素昧平生,为何帮我?」
王璟言低笑回应,指尖在黄花梨木桌上轻扣:
「仙医乃身具大才之人,璟言自然折服,想要鼎力支持。」
夕颜挑唇,语气隐带两分讽意:
「换句话说,即是……我还有可利用的价值。」
王璟言笑意更深,也不否认,只往椅背上顺势倚靠,慢条斯理地道:
「与聪明人打交道,果然省心。精舍虽然烧了,但普天之下高门贵眷对『容颜永驻』的执念,却是永不干涸的财源。不过……本公子冷眼旁观,仙医此前的手法未免太过高调激进,动辄割皮见血,过于引人注目,才生了前夜的那场天火大劫。」
夕颜握着茶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语气微沉:
「那依王公子的意思呢?」
「商议不如这般——」
王璟言手中的折扇重重敲在掌心,沉声诱导:
「仙医不如将秘法退回半步,研制些效力稍缓、不致惹人留心的养颜法门。敷面的花露、滋润的香膏,乃至高门贵女每日必用的胭脂,由仙医在暗中提炼,我江北王氏遍布大崇天下的商号出面铺货。只要胜过坊间寻常脂粉,真金白银自然源源不断。」
王璟言语意稍停,嘴角噙着深沉算计,将声线压得极低:
「至于此前那种能让人脱胎换骨、即刻见效的『玉羊脂』等霸道手段,仙医大可不必彻底废弃。只消将其留作独具的通天秘术,专门奉给那些身份尊荣的贵胄。如此,明有膏脂细水长流,暗有奇术扼住高门命脉,名利双收,岂不美哉?」
夕颜抬起那双清冷疏离的黑眸,静静注视着王璟言。少顷,方微不可察地颔首。
见她应下,王璟言脸上的笑意寸寸收敛,那双狡黠深邃的眼眸转瞬暗如幽潭。他近前少许,将声音压得仅两人可闻:
「咱们这笔大生意自然能做。因为……本公子不仅知道仙医精通驻颜之术,更知晓仙医身上,其实还捏着别样惊天动地的手段——」
王璟言字字如刀,直刺要害:
「这世间,不知有多少人苦于自身毫无仙武资质,终生被踩在脚下、永沦人后。而仙医手中……掌着能改换凡人资质的逆天造化吧?」
话音甫落,雅室内寒意顿生!
夕颜眼底骤现凛冽杀意,周身煞气猝然横溢,逼得满室温度陡降。
王璟言却如浑然不觉,只悠然抚平袖口褶皱,微笑道:
「仙医大可放心。如今朝廷的眼线,大抵已被户部那几座大粮仓牵连出的渎职重案牢牢拖住,短时间内断无余力分顾此处,尽可安心。」
说话间,他余光悄然掠过轻纱缝隙,落向楼下街面。
暮色渐浓,西市喧嚣依旧。熙攘人潮中,正有两道身形高大、佩带利刃的青年男子并肩而过。
那二人英姿勃发,虽敛尽了周身气息,却逃不过王璟言那双识人无数的利眼——其步履间无意流露的绵密气韵,分明是修为精深的高手。
王璟言眼睫微垂,掩去眼底深处的冷硬暗芒。
凭什么这些武者修士能高高在上、寿元绵长,而他这个阀阅嫡系,却因毫无资质只能困于凡俗尘埃?
他将心头翻涌的恨意压下,重新抬眼看向对面的冷艳女子,嘴角勾起志在必得的笑意:
「能改换资质,便能搅动这世间的格局。只要仙医点头,这天下,便再无咱们做不成的买卖。」
夕颜定定凝视着他,眼底汹涌的杀机如潮水般悄然褪去,重归于深不可测的九幽寒潭。她嘴角缓缓挑起冷冽弧度。
因巡缉司彻底撤销全城通缉,安仔与赢曜重新踏进散修市役司,欲接取新的悬赏差事。
宽敞大厅内人影错落,来往散修络绎不绝。二人将腰牌递与案前的办事小吏,那小吏过手验看之下,登时双眼发亮,不敢延误,赶忙知会内堂主事官。
那主事闻讯快步迎出,脸上瞬间堆满谄笑,恭敬将两份沉甸甸的赏银与灵石双手奉上。先前城南粮仓斩杀鼠妖一事,已被朝廷定为除妖立功,给足了体面。
随后,那主事更压低嗓音,悄然奉递一道油水最足的谕令——朝廷为防微杜渐,特命二人再去扫清帝京城东、城西与城北其余三座大粮仓地底的残存妖患,并许诺悬赏翻倍!
这等差事如今于他们而言不过手到擒来。二人配合默契无间,剑芒如网,短短两日,便将三大粮仓内外上下的妖孽绞杀殆尽,痛快将那笔丰厚报酬收入囊中。
刚跨出市役司大门,安仔抛了抛手里沉甸甸的赏银钱袋,有些嫌弃地捏扯着微湿的劲装领口:
「这两日天天在地底与妖鼠毒虫打交道,浑身腥膻,都快熏成腌鱼了。」
他偏过头,朝身侧人笑道:
「陆明,走,先去沐浴更衣,再好生吃上一顿。」
赢曜侧目看他这副散漫却神采奕奕的模样,深邃黑眸中漾开缕缕幽微温存,低声回应:「今晚当有美酒。」
安仔身姿稍逊他半头,顺势抬手勾住他的宽肩,凑近了些:
「上回在你那儿烤鹿肉,配的那几壶鬼柳花露酒……你是故意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