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教授?你怎么答不出来?你不会是学术造假吧?”)
(“我就说他不可能做出那么多成果……他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在研究宠兽的学科上有所建树?”)
(“是他那个老师出于愧疚帮忙塑金身的吧?啧,太无耻了……他们这么做我们这些没背景的青年教师还有什么出路?”)
(“要我说他们实验室培育的宠兽连第二代第三代都还没生出来,性状也不稳固,就不该着急市场化!现在出现问题了?哈,因为他寿命不长才这么着急吧!”)
纪甘松一阵恍惚,好似又回到了最难熬的时刻。
记忆中来逼问围剿他的人,要比面前这群张牙舞爪的人更文雅更体面。可他们是御兽师,他们身型自然就更高大,投下的阴影也更黑更深,像一口口要溺死他的深潭。
“我……”
光影重叠,纪甘松再一次试着开口。只是声音的流动是像能量流动一样玄妙的东西……当年那些人就是这么告诉他的,只要抬起手,就能摸到流动的能量,和宠兽完成契约,就跟人张开嘴就会说话一样……然而无论是那时还是此刻,他根本就无法出声,就像他一年一年对着宠兽们伸出手却从未摸到虚无的能量流动一样。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
混乱的噪音在他脑海里烧起马达,再一根根灼断理智。但纪甘松清晰地知道,他并没有崩溃,他只是对自己的躯体失去了控制权。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只要让他静静地待一会儿,只要五分钟,他就能恢复正常。到那时他自然有千百种法子整治这些不会好好说话的人,教会他们何为尊重。
可周围太聒噪了。他好像撑不了那么久。
纪甘松一时又软弱地想着,大不了就拿出证据把这群人打发了。即便他们得寸进尺,拿着他们莫须有的家委会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他也总有办法的。以后的事不如以后再说,他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可昏沉之中,一道惊雷陡然炸起,如天地开辟后的第一道雷光,精确地将纪甘松与家长群分隔开来:
“要动手就上对决台啊!——现在就上,谁怕谁啊!”
他被刺醒了。
恍惚间纪甘松抬起头,看见一道黑影挡在他面前,硬生生替他挤开一片喘息的空地。那人凶猛地将那些手臂枝丫拍回去,大骂道:
“干什么干什么?来学校骂老师,还当着学生的面动手动脚——有你们这么当家长的么?!我警告你们,要打架就放宠兽打!打不了就安分点儿!跟我耍横?我可不跟你们客气!”
人潮一退,纪甘松终于在地上找到被踩扁的眼镜。他手指颤抖地将它拾起来,打开,半瘸的眼镜腿在空中晃出一道弧度。
东西坏了,用不了了。
他拿了个盒子收好,又取出一副新的架上鼻梁,顺便擦去了颊侧的血:
“……首先,作为一个有作品正在推进的宠兽育种师,任何人在没有我允许时私下拍摄、传播、篡改关于我的照片视频,都会以涉嫌侵犯隐私和涉嫌盗窃商业机密的罪名被起诉留证。现在,我给你们三十秒的时间放下你们的手机,删掉所有不应出现的内容。否则,后果自负。”
前边两方正在僵持呢,纪老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别说旁人,连罗星汉都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不过呢,大部分人只当他在放屁,一点儿没放在心上。
那么纪甘松也不会客气。
数够三十秒他就打开平板:“呼叫0411号机械兽‘天网’,申请进行网络安全的自查和清理工作。”
平板的液晶屏中,应声弹出一只投影在半空中的机械手,看大小形状很像是刚从娃娃机里拆下来的。
它扫过纪甘松的瞳膜,放心开口:“嘀——嘀嘀,嘀嘀。”
干活要给钱,纪甘松明白。他在平板上飞速输入一长串密码:“我没用完的词元都堆在这里了,你自己搬吧。”
三爪抓手竖起一根机械手指,大约是在夸他大方。
重赏之下,机械兽铆足了算力给他加班,不出三秒就听见连续几声轻响:“嗞嗞……嗞——砰!”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到一个扒着人缝偷偷录像的学生正一脸惊恐地抖动双手:“啊!!我的手机!”
焦糊的气味从他指缝里透出来,原本被称为手机的东西,现在已经变成一堆簌簌落下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