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霖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中活了多久。
空旷宽阔的世界中,仿佛没有时间流逝,只有他与3号在其中行走。
他看到地上渐渐多起了真正的城镇,地下出来的人类也越来越多。
当然,两边的战争也愈加频繁。
苏霖没兴趣管这些,他走了许多在第一个世界中与神来不及去看的相似景色。
看着看着,他的容貌没什么变化,身体却逐渐虚弱。
这个世界该他先走了,苏霖想。
彻底走不动的时刻,苏霖躺在3号圈成圆的中心,周遭全是3号的气味与触感。
苏霖闭着眼,好似做了一场遥远的梦。
在梦里,与他看遍世界的3号化成了人形,变成了谢宴回。
那是一段被苏霖忽略的过去。
他在午睡,隐约感到他人的触碰。
清爽的气息圈住他,将他温柔地揽在怀中。
“雁儿……”苏霖轻唤。
谢宴回的神色中出现一抹慌张,他旋即不动声色地松开手,拨开苏霖头上几缕交缠在一起的头发。
谢宴回微笑:“哥哥,你醒了。”
他的话语不似苏霖中回忆中那般清朗,而是带上了某种电流、又或许某种机械转动的声音。
梦里的苏霖掀起眼,看到谢宴回从他头顶收回的手腕上的两颗痣,问:“我头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谢宴回弯了弯桃花眼,“头发绞在一起了。”
“谢谢。”苏霖打了个哈欠,他旋即起身,“你什么时候来的。”
谢宴回看着苏霖眼下的青黑:“没多久,哥哥你昨晚熬夜了吗?”
苏霖嗯了一声,“遇到一个难办的客户。”
“……”谢宴回欲言又止。
苏霖抬眼看他,“怎么了?”
谢宴回沉默,低下苍白的脸,许久才说:“哥哥,我很担心你。”
苏霖开始敲打键盘,“担心我什么?”
谢宴回:“担心你……”
“担心你……如果我不在的话……”
“我不在的话……”
……
苏霖在熟悉的环境中清醒,他有些茫然的发呆,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直到动作后,下半身传来不实的空虚感。
他的双腿没有了。
苏霖才明白他回到了久违的家中,也做了个久违的梦。
这个梦苏霖只在谢宴回死后不久梦到过,说是梦,其实更是回忆。
那段日子,苏霖只要睡下去,在短短的浅眠中,他都会不断回顾的一段回忆。
曾经的谢宴回总是坚定的认为自己的病一定能好转,就算真的好不了,他对未来也没有太多的恐惧。
直到他无法克制地畅想与苏霖一同度过的未来,一起养宠物、一起逛超市、一起旅行……
谢宴回开始无比惧怕明天。
于是不知从何开始,谢宴回朝苏霖露出的笑容中,多了一些不甚明晰的愁容。
苏霖能看出来,他没有点破,小孩长大了,总该有自己的烦恼与秘密。
而小孩脸上这一点愁色只出现了一次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他变得越来越粘人。
尤其在小孩与唐风背着苏霖聊过几回天后。
苏霖偶尔听到,他们聊的内容,似乎与他的过去相关,期间恰巧提起过苏霖近几个月接待的一个客户。
那个客户十分棘手,大部分时间里情绪都处于狂躁状态,并且有自杀倾向。
苏霖治疗了一段时间不见起色,只能说比最开始的情况好上米粒般的一点点。
苏霖每晚加班写方案,谢宴回也陪他加班。
稍作休息时,苏霖回头,就能见到谢宴回在柔和灯光下沉静的脸。
谢宴回在看手机或者看书,他每次都能准确感应到苏霖看过来的目光,然后抬起头,一双桃花眼弯了弯,“哥哥,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是一个很模糊的词,苏霖不太清楚谢宴回具体在问什么,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开始这样问问题。
谢宴回第一次这样问时,苏霖会问:“什么方面的感觉?”
谢宴回沉思了一会:“心情好不好,身体累不累、饿不饿……之类的。”
总之,谢宴回提问中的“感觉”就是一个模糊的词。
苏霖:“为什么这样问?”
谢宴回笑了笑,“我想多了解哥哥。”
苏霖哦了一声,“心情一般。没睡好,有点累。没吃晚饭,所以饿了。”
说着话,苏霖注意到谢宴回点亮了手机,他不知道按开了什么软件,指尖在软键盘上跳跃。
苏霖问了一句。“你在写东西?”
谢宴回:“嗯,最近突然想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都记录下来。“
闻言,苏霖的睫毛颤了颤,他没有再追问,而谢宴回记录完,反而笑道,“哥哥,我很担心你。”
“如果我死掉的话……”
“我死之后……”
谢宴回张合的唇瓣忽然如同被一层雾气包裹,他落下的言语像一滴墨汁,滴到肆意的山水画卷中,消失不见。
谢宴回后面还说了什么?
他一定说了什么。
苏霖琥珀色瞳孔中出现疑虑,他躺在床铺上,不管如何努力、深入地去回忆,都想不起来。
他的部分记忆,在谢宴回死在他面前的那一天,似乎变得朦胧且不可接近。
想不起来,就只能算了。
苏霖艰难地撑起身子,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快自动挂断时才接通。
接通后,两人间有一阵沉默。
苏霖:“……你好,我是苏霖。”
对面:“我知道。”
苏霖:“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苏霖:“……关于谢宴回的。”
对面没有多吃惊,也没有直接回复好还是不好,而是问:“你最近怎么样?”
苏霖顿住,类似的问题让他不禁想起谢宴回,他沉默了会,“挺好的,你呢?”
“挺好的。”对面说:“下周末吧,我这周事情比较多。”
苏霖说了一句好,两人随即相“顾”无言。
安静几秒,对面:“我还有事,先挂了。”
说罢,苏霖耳中的声响被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