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和阿圆已经睡了吗?刘破胡害怕这种死寂的声音,这种安静让他仿佛又回到那个战场上,刘破胡的头开始疼起来。
他忍着头疼把窗户打开,轻手轻脚翻了进去,家里面乱糟糟的,窗边甚至已经结了蜘蛛网,他娘子很爱干净,绝不会让家里这么脏兮兮的。
刘破胡的头更加剧烈地疼痛起来,尖锐的声音仿佛要刺穿他的耳膜,持续不停地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刘破胡匆匆加快脚步向里屋走去,他的阿圆呢?他娘子呢?
走到里屋门口,刘破胡却又恐慌地停下脚步,没办法再前进。血,他仿佛又回到了战场上,见到所有人的尸体,每个人的脸上都被鲜血遮盖,看不清楚容貌,只有血,铺天盖地的血。
不,不不。不会的。他的阿圆和娘子一定还好好的。
刘破胡深深吸了两口气,猛地掀起里屋的门帘,只摸到一手的灰尘。
“她们死了。”
刘破胡咬破牙齿,口中渗出血来,“她们根本没拿到那笔抚恤金!就连我参军的钱,她们也只拿到了一半不到!”
刘破胡双目赤红,“她们根本没办法生活!”
“是顾廷恩!”刘破胡如何能够不恨啊,这么多年,他一直把恨压在心里,只当自己是行尸走肉,他借用了早年死去的哥哥的名字,破胡,就这样行尸走肉,无知无觉地活了下来。但是他如何能够忘记,如何能够不恨啊?
“是他克扣军饷,让我们每个人都食不果腹地上战场,是他带走了所有的粮食,把我们留在那里等死,是他侵吞了我们的抚恤金,让多少家属在绝望中等死。战者无功,亡者连一把骨头也没有留下,可是他却平步青云,一路扶摇直上!”
“抚州长史。”刘破胡大笑起来,听起来又好像在哭,“抚州长史。”
可是顾廷恩。可是,又只是他吗?
刘破胡不是不想报仇,可是,他能报得了吗?
“大人。”刘破胡直挺挺跪下去,端端正正朝柳如归磕了三个头,“大人,你可以替我,替当年死去的那些人申冤吗?”
老赵、马尾巴、瘸子、豆子,还有他的阿圆。
刘婉儿摸着手腕上那串红珠手链,红色的珠子如同鲜血凝成的一般,刘婉儿泪如雨下,“刘叔。”
“刘捕头。”柳如归认认真真,恭恭敬敬把他扶起来,“我柳如归,就算不要这个官帽,不要这条性命,我一定让当年之事重见天日。”
刘破胡深深一拜,涕泪纵横。
柳如归站起身来,牢里的火光摇摇晃晃地照亮她的脸,照亮她一双雪亮的眼睛。
“顾长史他们一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我今夜就要连夜审理此案。”
柳如归望着县衙的所有人,她的捕快们、陆清远、郭勉之、程知节,“此案本不属我管辖,我今夜开堂,恐怕会连累诸位,诸位要离开的,可现在离开。”
郭勉之禁不住后退两步,“大人,还是上报给刑部,由刑部来审,名正言顺。”
柳如归不看他,“我意已决。”
李无亏忽然拔刀出鞘,单膝跪下,仰望着柳如归的脸,“大人,我是你的刀。你要我指向哪里,我就指向哪里。”
柳如归一惊,垂眸看向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如同燃烧的火焰,柳如归感到自己的指尖仿佛被一个小火苗烫了一下。
“大人,我们万死不辞。”赵小五、康槃陀和其他捕快也都纷纷跪下,齐声道。
陆清远微微笑着一拱手,“查明真相,原本是我辈之责。”
“我才是县尉。”程知节也一拱手,挡在陆清远前面,“大人尽管吩咐。”
“这…”郭勉之一个人干巴巴站在后面,踌躇两步,上回业镜寺一案,他报信无用,已经得罪了顾长史,这回再贴上去恐怕也没用了,郭勉之一咬牙,“愿听大人差遣。”
柳如归看他一眼,点点头,“若要置身事外,可以。但若是有人想要通风报信,可别怪我无情。”
李无亏站在柳如归身后,冷冷地望着他,雪亮的刀锋闪着寒光。
“是。”郭勉之吓得脖子一缩,忙点头不迭。大人这话恐怕就是说给他听的。
柳如归环视一圈,朝着众人一拱手,“我柳如归,多谢各位。”
公堂之上已经点上蜡烛,照亮每个角落。
柳如归走上去,坐在那张最高的椅子上,李无亏持刀站在她身后。
陆清远、郭勉之、程知节坐在下首,衙役们分列两侧,正襟危站,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赵小五和康槃陀与其说是押送,不如说是护送,站在刘破胡身后,带他一步步走上堂来。
柳如归一拍惊堂木,“今日开堂审理抚州长史顾廷恩新城县被刺一案。”
这一案,发生在她所辖新城县内,这一案也是引出旧事的起始,就从这一案开始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