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亏觉得，柳如归像观音。观音嬉笑怒骂，涤荡人间不平事。

他以为观音永远都那么运筹帷幄，冷静自持，有时也会金刚怒目，但他第一次见到，原来观音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这样，这样焦急、懊恼，这样柔情，这样人间的神情。

观音露出这样的神情，是因为他。

“四面无光，汝身是炬。”李无亏喃喃道。鲜血仍不断向外淌着，李无亏的眼睛渐渐合拢，意识不断沉入黑暗之中。

“李无亏，李无亏。”柳如归轻轻拍打他的脸，“大夫来了吗？”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赵小五和康槃陀从外面飞跑进来，中间架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大夫，他们嫌大夫走得慢，干脆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大夫架过来。

大夫一把年纪了，还遭这样的罪，哎哟哎哟地下了地，“你们这两个后生娃娃哟。”

“大夫，赶紧救人吧。”赵小五一把把大夫拦腰抱起，放到李无亏面前。

…

李无亏再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床上，两边肩膀的伤口都已经被细致地包扎过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自己判断了一下，没有伤到要害，只是因为失血过多才导致的晕厥，很快就能恢复。

“师父你醒啦？”赵小五一把鼻涕一把泪扑过来抱住李无亏，李无亏嫌弃地把他推开，“你师父我还没死呢。”

“师父，昨天实在太危险了。”赵小五仍然在后怕，一边拍马屁道，“幸亏师父您老人家武功盖世，临危不乱，把那老乞丐的手筋都挑断了，保护了大人。”

李无亏的神情略一飘忽。

“师父，大人刚刚还来看你的，前脚刚走。”赵小五替他师父老人家掖了掖被子，“大人昨儿可担心了。”

李无亏的目光更飘忽了。

柳如归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坐在大堂，她面前放着两个一模一样的黑色匣子，从老乞丐那里得到的第二枚佛骨舍利也是真的。

老乞丐被挑断了手筋，一身武功尽废，被捕快们抓了回来，连夜审问。

老乞丐咬定是收钱办事，是业镜寺的慧云雇佣了他，要除掉柳如归。其他的黑衣杀手只有两个还活着，但被抓住的那一刻都自尽而亡。

用两块佛骨做饵，设下这样的陷阱，老乞丐的武功高强不必说，那些黑衣杀手也绝非泛泛之辈。柳如归不信这是仅凭慧云就能做到的事，但如今线索只指向慧云。

无论如何，这也总算打破了一个缺口，柳如归立刻下令，派人去业镜寺抓捕慧云。

刘破胡带着十来个捕快，一把推开了业镜寺的大门，朱红色的沉重大门轰然洞开。

“你们方丈呢？”刘破胡破门而入，捉住第一个遇见的小沙弥道。

小沙弥神色慌张，磕磕巴巴指着里面，“方丈，方丈…”

刘破胡心里一沉，感觉到不对劲，扔下小沙弥急匆匆往里进，只见高大的大雄宝殿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悬挂着的金色对联在昏暗的晨光下仿佛也带着不祥的气息，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慈颜常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高大的鎏金佛像逆光而立，一手拈花，大殿中无数的烛光摇摇晃晃，照不清佛像的面容。

慧云和尚一个人背对着大门坐在大雄宝殿大殿中间的蒲团之上，和高大的佛像相坐而坐。

刘破胡抬脚迈过大雄宝殿高高的门槛，只见大殿里点着无数蜡烛，随着刘破胡的闯入，烛光摇摇晃晃，投下无数道细长的阴影。

佛前的大缸里养着许多莲花，莲花全部盛放了，一朵一朵的碗莲花瓣都舒展到了极致，莲花的清香和厚重的檀香味掺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妖异的味道。

“慧云，我是捕头刘破胡，奉县令之命前来拘捕你。”刘破胡站在门口喝道。

慧云坐着一动不动，只有蜡烛投下的无数细小的阴影在不断地晃动着。

“慧云。”刘破胡又喝问了一遍，“我是捕头刘破胡，奉县令之命前来拘捕你。”

仍然没有一点声音。

刘破胡一手扶着腰间的跨刀，一边慢慢向里走去，慧云始终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姿态，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刘破胡终于转到慧云的前面，只见慧云的嘴唇和指甲呈现奇怪的淡紫色，双目紧闭，皮肤上已经开始出现尸斑。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