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朱红色的大门轰然洞开,衙役们整整齐齐排列镇守在两边。
门外围观的人群比之前还要多,无数的信众都赶来听审,将外头围了个水泄不通,上回那个拄着拐的老人也在,白色的头发和胡须格外醒目。但是这一回,围观的信众们都十分安静,没有人再进行阻挠,只是都伸长脖子望进来,期盼能早些听见结果。
柳如归坐下来,一敲惊堂木,“带业镜寺法空上堂。”
法空被带上来,仍然是垂着脑袋有气无力的,一身结实的肌肉似乎萎缩了不少。
“你上回说,业镜寺的采买是你负责的,是吗?”
“是。”这些问题法空已经被反反复复盘问了许多遍,已经完全没了狡辩的念头,只麻木地回答问题。
“你是何时入寺的?”
法空垂着头,眼珠子缓慢地转了转,“从我十岁的时候开始,就在业镜寺了。十六岁的时候,师父开始让我帮他经办采买的事情,和账本的记录。”
“业镜寺账本上的错漏,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法空垂着头,“第一次岁计上的记录与原记录不同,是我刚刚接手账簿记录两个月的时候,有一尊鎏金铜立佛,我现在还记得,原重三百六十斤,师父让我改成三百二十斤。”
“大雄宝殿东侧鎏金铜立佛一尊,高五尺二寸,重三百六十斤。佛像右手施无畏印,左手垂与愿印。衣纹錾缠枝莲纹,双层鎏金。”柳如归翻到对应的记录。
“是。”法空点头,“我当时觉得有些害怕,我问师父为什么,师父让我不要问,按照他说的记录就是。我怕师父责罚我,就按照师父说的记录下来,也不敢和其他人提起。”
“后来,这样的改动陆续发生了好几次,我也不再追问师父原因,只按照师父的吩咐进行改动。”
“再后来。”法空木然道,“我自己也学会了在账本上进行改动。只需要简单地改动几笔,就能真金白银揣进自己口袋里,实在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柳如归吩咐衙役端出来一个托盘,里面放着半支蜡烛,蜡烛很短,是明林使用过,又被柳如归截取了一段用来提取其中的毒物。蜡烛旁边放着一个小碟子,里面盛着一些白色的粉末。
“明林方丈房间里的蜡烛是你准备的?”
“是。”法空仍然是麻木的,“是师父给我的,我按照师父的吩咐放进明林方丈房中。”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孟兰盆节前几日。”
“你没有向你师父询问为什么?”
“没有。”法空摇头,“这么多年,我按照师父吩咐行事,师父从来不许我问为什么。”
“那么,你能猜到为什么吗?”
法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有沉默。师父吩咐的事,他从来不去猜为什么,这已经成了一种本能。每次有什么不该有的猜测浮现在脑海里的时候,他都连忙念经把它驱赶出去。不知,就还能欺瞒自己不曾有罪孽。
柳如归指着那半支蜡烛和白色粉末,“这是在明林方丈房间里找到的,烧剩下的半支蜡烛,我切下来一截,放在陶锅里加热,得到了这些白色的粉末,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法空摇头。
“这是轻粉。”柳如归与其说是向法空解释,不如说向围观的百姓们解释,“轻粉有剧毒。把轻粉掺在蜡烛里,明林方丈每日礼佛的时候点燃蜡烛,轻粉受热化为无色无味的气体被吸入,明林方丈慢性中毒,所以身体一日比一日差,直至毒发身亡。”
“而为了掩盖明林方丈是中毒身亡的事实,你们将他的尸身用防腐药水浸泡,这样即便验尸的时候发现尸体有中毒的迹象,也难以分辨是生前中毒还是死后药水浸泡所致。”
法空垂头不语。他已经深知,自己逃不过律法的制裁。只希望竭尽全力忏悔,死后能避免堕入无间地狱。
“带业镜寺慧济。”柳如归吩咐。
法空麻木顺从地跟着两个衙役退下去,与被押送上堂的慧济擦肩而过。
慧济抬起薄薄的眼皮恶狠狠瞪着自己的徒弟,他听不见刚刚写孽徒都说了些什么,但他知道,这不中用的徒弟已经全部吐了个干干净净。
但是修改账簿、毒杀明林、推法净下水,所有事情可都是法空经手的,他可什么也没有做过。
慧济比徒弟镇定得多,聪明得多。他双手合十,一副慈悲为怀的出家人模样,“阿弥陀佛,县令大人,不知我的孽徒法空做了什么,都是我这做师父的管教不严,罪过啊罪过。”
“你可知你徒弟刚刚都说了些什么?”柳如归看他,“还不曾问,就先急着认是管教不严?”
慧济一顿,很快道,“我们现在在堂上受审,不正是因为明林方丈之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