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镜寺的和尚们每天有早课晚课,夜里,在大雄宝殿点上一圈烛光,法净和师兄弟们一起盘膝而坐,念诵经文。
身穿茶褐色直缀的监寺慧济在法净身后轻轻一点,“法净,跟我来一下。”
“是,慧济师父。”法净轻手轻脚站起身来,不打扰其他师兄弟继续诵念经文,“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法净跟在慧济身后,到了慧济房间里,外头夜色沉沉,慧济和尚房间里却灯火明亮。
慧济自己在椅子上坐下,却不叫法净坐下,上下扫视法净一眼,“你今天的功课做了吗?怎么有时间带着县令他们满寺转悠?”
慧济不苟言笑,要求严格,寺里的小沙弥们都害怕他。法净忙道,“我现在回去便做。”
“法净啊。”慧济仍旧板着一张脸,“你年纪小,心不定,更该埋头于自己的修行才是。我们是出家之人,怎么能和权贵官员过多往来?”
法净一愣,慧济师父说的是今天之事,可是他并没有和权贵官员过多来往,只有今天带着柳县令在寺中走了走而已。
他自小跟着明林,明林师父教导他有话直言,法净也不懂得拐弯抹角,直愣愣道,“出家之人,对官员权贵,还是贫者乞者,不应当是一视同仁吗?我并未结交权贵,不过是一视同仁。”
慧济皱起眉头,却听得法净继续问道,“出家之人不应该和权贵官员过多往来,为何县令来的时候,慧云方丈要礼敬有加,特殊款待呢?”
法净并无质问之意,只是平心静气地发出疑问。
“你…”慧济气得眼睛一瞪,这法净看起来低眉顺目的,说起话来却是这般满嘴歪理,“明林就是这样教你的吗?目无尊长,毫无礼数。”
法净垂着头不说话,明林师父是最好的师父,师父从来不以师父的身份压他,都是以理服人。今日若是师父在这里,定然会和他好好讨论一番佛理。法净觉得鼻子一酸,心中一阵酸楚委屈。
法净做好挨罚的准备,慧济却没再继续骂他,反而和缓了一点语气,问道,“你们今日怎么去了明心那里?”
法净一愣,心中立刻生出一点警觉,慧济师父为何追问他这些事,法净含糊应了一声,“是。”
“你们怎么会去到明心那里?”慧济狐疑地望着法净小和尚。
法净低着头,浑身紧绷,他从没说过谎,也不会说谎,“县令说近来身体不舒服,明心师父给县令把了脉开了方。”
“身体不适?”慧济奇怪地看他一眼,“县令要什么样的大夫找不着,怎么会找到明心?”
法净摇头,不说话了。
“法净。”慧济提醒他道,“你师父应该教过你,出家人不打诳语。”
法净仍然只点头,不说话。
县令的确说她身体不适,明心师父也的确给她诊了脉,开了方,这,这也不算说谎吧。
“你们还去了明林方丈屋里?”
“如如飞进去了,我们去找如如。”
慧济审视地看着他,法净感到他的目光带着怀疑审视,仿佛要把自己穿透,让法净感到很不舒服。
但与此同时,法净思考着,慧济师父为什么对他们的行程如此关注和在意?
他感到师父去世之后,一切都变了。他已经无人可以依靠,无人可以相问,只能被迫开始思考这一切。
慧济仍然审视地盯着法净,但法净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再不就是摇头点头,闷葫芦似的,慧济只得摆了摆手,“你回去吧。”
“是。”法净双手合十一礼,连忙退了出来。
法净不想回去上晚课了,法净从来没有缺席过晚课,但是他想,今天就算他坐在那里,经文恐怕也进不去他的心中。
法净略一犹豫,一转身偷偷去了地宫,地宫白天热闹非凡,晚上却是关闭的,十分寂静。师父的尸身还摆在那里,摆在那高台之上,是供众人朝拜的肉身菩萨。
法净跪在师父的尸身前面,膝行向前。浓烈的檀香味道刺激着他的鼻子,这不是师父的味道,师父的味道是一点淡淡的香火气息,是让他觉得很安心的味道。
法净鼻子一酸,忍不住还像小时候似的哭起鼻子来,伏在师父脚下,“师父,师父,我想你了。”
“师父,我太笨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应该相信谁,不相信谁,不知道怎么找出是谁害了师父。师父你教我的经文我很认真学了,可是我学的不好。师父,你要是还在一定知道应该怎么办。”
“师父,师父,我想你。”法净擦着眼泪,师父走了之后,一切都变了。寺庙不像寺庙,僧人不像僧人。
法净仿佛又看见了慧云方丈在施展神迹,一朵接一朵洁白的莲花在他的周身绽放,仿佛看见慧济师父恶狠狠地盯着他,目光仿佛要把他穿透,把他燃烧。
他看见高台上的菩萨原本是悲悯世人的神情,却忽然双目圆睁,千手法相像无数条蛇一样不断扭动着,扭曲着,好像要把一切都拉进深渊。
看见两旁的罗汉一颗头垒着一颗头,一只手垒着一只手,一张张脸仿佛黏合起来,融合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看见罗汉们脚下踩着的骷颅头一颗接一颗活起来,挣扎着想要从地狱爬出来。
“师父,师父。”法净泪眼朦胧地伏在师父身前,明林的面容还大致维持着生前的形状,但是嘴唇,眼皮,身上的肌肤都开始出现细小的裂口,他胳膊上那雨打泥地一样的斑痕颜色变得更深,好似要浸出血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