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两旁的衙役要去捉他,柳如归却摆了摆手制止他们。
沈复怒视着堂上的柳如归,“大人问我为什么不报官。八年前,就在这里,我爹拖着一条断腿敲响了衙门的登闻鼓,我们连县令的面都没有见到,连一句冤情都没来得及陈述,就被指为诬告,当庭打了三十个板子被扔出了衙门。”
“我年轻,挺了过去,我爹回去之后没两天就气绝身亡!”
沈复喉中带着血气,一字一句如石头一般,“我敢问大人,我们为何不报官!”
柳如归当时还未曾来到这新城县,不知当年之事,但是此刻她坐在这里,却也觉得被这劈头盖脸带着火的石头一般的质问击中,脸颊火辣辣似的。
柳如归站起身来,对着堂下的沈复道,“沈复,当年之事,我定会清查到底,给你一个答复。”
只是,这沈复的身世虽然可怜,其情可悯,但是他蓄意杀人,此罪却也无法逃,“但你杀害黄万福一案,却也无法可免。”
“我知道。”沈复如石头一般冷冰冰的,“黄万福是我杀的。”
“黄万福贪财害命,害得我家破人亡,他该死。”沈复冷硬道,“既然官府不判他,我就用我自己的方式解决。”
“我爹去世之后,我在慈幼院待了几年,我看着那黄家当铺一次又一次使用这样的手段害人敛财,官府却不管不问。”沈复的声音中带着复仇的快意,又仿佛是痛苦,“黄万福不死,只会有更多的人受苦。”
“我借用江尹的名字到黄府当了一个小厮。我观察黄万福的习惯,观察黄府的每一个人,就是为了找回我的家传宝珠,杀死黄万福为我爹复仇。”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黄万福把那颗珠子藏了这么多年,前几个月才开始大肆宣传,要把珠子卖个高价。”
“黄万福此人贪婪无度,见到珍宝就忘乎所以。我骗黄万福,我虽然落魄,但是我家有个家传之宝,一个前朝孙大师手绘的瓷杯想要卖给他。”沈复冷笑一声,“他果然十分感兴趣。我说宝物珍贵,不能轻易示人,约他初十晚上,一个人在书房相见,将宝物带给他。”
“我提前写了一张字条给他的大儿子黄彦卿,要黄彦卿独自去花园相见。黄万福是个真小人,他儿子黄彦卿是个伪君子,最在意名声,我用当年之事约他出来,他果然依约前去。”
“我用改造的盘香与吴吉下棋,为自己制造好了不在场证明之后,趁吴吉熟睡,溜出房间,去书房杀了黄万福。”
柳如归叹息一声,“你的计划原本十分周全缜密,只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沈复的面色已经恢复到平静无波,没有一点情绪,“我棋差一招,事败被抓,大人您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为父报仇,无怨无悔。”
柳如归斥道,“为父报仇,你觉得自己没有错,错只错在失手被抓是吗?”
“黄万福巧取豪夺,勾结官府,横行霸道,他府里的这些财宝,有多少沾着无辜之人的鲜血,既然官府不管,我自求救济杀了他,何错之有?”沈复站得笔直。
“即便黄万福作恶多端。”柳如归直视着他的眼睛,“为了复仇,伤害无辜之人也在所不惜吗?”
“无辜之人。”沈复冷笑道,“黄彦卿是黄万福的儿子,即便他没有亲手做恶,他享受着黄万福给他的一切,高床软枕,优渥生活,他无辜吗?他分明知道他父亲做的这些恶行,却不发一言为之隐藏,他无辜吗?”
“即便如此。”柳如归摇头,“他罪该至死吗?即便是罪该至死之人,难道应该为莫须有之事被冤屈吗?”
沈复不发一言。
“那吴吉呢?”柳如归再问。
沈复垂下眼睛,“我对不住的,只有吴吉。”
吴吉拿他当朋友,他却为了自己脱罪,陷吴吉于不义,对此他无可辩驳,他甘愿受罚。
柳如归拍下惊堂木,“沈复谋杀商人黄万福,证据确凿,今予定案。”
“沈复筹谋时久,杀人后更妄图脱罪,陷他人于不义,行为恶劣。”
“但。”柳如归顿了顿,“念其年少有冤,替父报仇,其情可悯,判为流刑,流三千里,加役三年。”
沈复默然无语,被衙役押解下去。
真凶已经抓住,黄彦卿和吴吉自然都被放了出来,对柳如归感恩戴德,拜了又拜。
柳如归摆了摆手,“黄彦卿,这颗夜明珠且暂放衙门。”
黄彦卿忙道,“夜明珠乃证物,自然该由衙门保管。”
他话中潜台词分明是,夜明珠自当献与大人。
柳如归平静看他一眼,“不义之财,终不能久留。”
黄彦卿被她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凛,忙点头称是,“彦卿谨记大人教诲。”
“请周县丞,郭主簿,程县尉来。”
送走黄彦卿和周松,柳如归端坐高堂,吩咐道。
“县令。”
三人站在下首,郭勉之双手放在身前,一副恭顺模样。
程知节两眼放光,“大人是如何发现这不声不响的江尹才是凶手的?”他先前还怀疑县令大人的办案能力,实在是他所不及。
“我也只是心有疑虑。”
柳如归目光落在周松身上,这周松倒不像平日里阴阳怪气,倒有几分神思不宁的心虚之像。柳如归眼见他心虚,料定沈复所提及当年之事或许与他脱不开干系。
“郭主簿,请你把衙门八年前的全部卷宗取来,我要一一核阅。”
“大人。”郭勉之提醒道,“这卷宗经年日久,且数量众多,一时恐怕核阅不完。”
“是啊。”周松难得和郭勉之同一意见,“不如我先整理一番,整理好了再交大人查阅。”
“不必。”柳如归深深看他一眼,“全部取来,一日核阅不完,我就一日不出这公堂。”
此番,她要好好整治一下这衙门里的歪风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