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屋。”沈复沉默地扔下一句。
“你这会还回去?”小厮拉住他的胳膊,“你不害怕吗?”
沈复沉默地拂开他的手,向屋里走去。
小厮在后面嘁了一声,这俩人还真是好朋友,这种时候还要去看他。沈复回到屋里,吴吉果然回来了,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衣服上浸染着血,脸色惨白,奄奄一息。
明明几天之前还是好好儿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这般模样了呢?
和他昨天夜里噩梦里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在那漫长的黑夜里,他看见吴吉穿着一身破旧的囚服,被摁在断头台上,刽子手一刀斩落他的头颅,他的头颅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嘴巴还在一张一合。
他说,冤枉,我冤枉啊。
浓稠腥臭的鲜血流了一地,从断头台流到他的手上来,沈复一抬手,就看见自己两只手的手心都是鲜血,就像此刻一样。
吴吉怎么就变成这般模样了呢?是啊,那牢里是什么地方,人进去哪有不脱一层皮的。
吴吉怎么就变成这般模样了,不正是他亲手把吴吉送进那地方去的吗?
沈复沉默地走进,站在吴吉床边。
“阿尹,是你吗?”吴吉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攥得紧紧的,吴吉瘦瘦小小的,也不知他哪来的这么大力气,“阿尹,我没杀过人,我没杀过人,你知道我的,我连只鸡都不敢杀,我怎么可能敢杀人呢?我冤枉,我冤枉啊。”
吴吉的声音和梦里那颗头颅张着嘴发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冤枉,我冤枉啊。
沈复回应的只有沉默地握住他的手。
“你知道不是我,你知道的,是不是?”吴吉的手指几乎快要陷进他的皮肉里,像是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死死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你知道的。”
“我…”沈复的嗓子干巴巴的,他巧舌如簧的嘴巴此刻却说不出什么话来,“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吴吉死死抓着他,“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在一起,我们一直在一起啊。”
沈复说不出来,感觉浓烈的血腥味刺激得他昏昏沉沉。他可以毫不犹豫把黄彦卿推出去,黄彦卿是黄万福的儿子,他和黄万福一样罪该万死,他是活该。可是吴吉,他和吴吉同吃同住两年,如果不是没办法,他不想这样的,他真的不想的。
吴吉死死抓着沈复的手,他的声音也干巴巴的,紧张得手心都是汗,脸色惨白,但是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中,沈复没有注意到,或许因为他自己也心神不宁。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那盘香,那盘香,我根本没动过那盘香。”吴吉声音颤抖,“这个屋里除了我只有你。那盘香,那盘香是你换的是不是?”
“是你杀了阿郎,却栽赃到我头上,是不是!”吴吉的声音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那只沾满了鲜血的手在沈复手腕上印出一个鲜红的血手印,如同在他灵魂上印出的一个罪恶的无法消除的印记。
他知道,他死后一定是要下地狱的。
“我…”沈复低着头,不敢看吴吉的眼睛。
吴吉的声音里带着怨恨,“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不是好兄弟吗?”
“刚来的时候,你干不完的活都是我帮你干,有人欺负你都是我帮你骂回去。”吴吉五根指头仿佛要嵌进他手腕的皮肉里似的,“你为什么要害我?说啊,为什么要害我?”
沈复张口难言,对别人,他可以说问心无愧,但是对吴吉,他无从辩解,无话可说。
沈复感觉到被他抓着的手臂像是被烙铁烫着似的,他想,他杀了人,又说谎,将来下了地狱,大概是要受炮烙和拔舌之刑。
“为什么?”吴吉惨白的一张脸上,只有一双眼睛,两个火窟窿似的眼睛,如同黑暗的地狱里亮起的两丛火光,死死盯着他,要他给一个说法。
“对不起。”沈复闭上眼睛,这样的场景,他梦里也曾见过,吴吉那一双火窟窿似的眼睛,像是地狱的烈火,“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害你的。只是黄万福欠我的,欠我爹的,我一定要向他报仇。”
“是你,是你!”床上的吴吉腾地一下子坐起来,惨白的一张脸,两只眼睛喷着火,爆发出回光返照似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