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眼神变得错愕，好像看不出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子，究竟有什么本事被它的主人传召。

震惊之余忙不迭讨好赔罪，一边说它生性调皮爱开玩笑的，一边又十分有眼力见地主动给杨戬开了门路，衔住杨戬的衣袖，带着他从崖顶“噗”地跃入一道神光澄澈的激流之中。

借着这条激流飞向更高的峰顶。

祥云之上，立着一座金光湛湛的神宫。

仙音渺渺、瑞兽呈祥，龙和凤从神宫大门探出头来，沉声问道：“来者可是杨戬？”

杨戬点点头：“正是在下。”

“真人已候你多时，你们本就有一场师徒缘分。今日来此，便是顺应此缘。天尊嘱咐我们为你打开门路，助你二人成就一段师徒佳话。”

杨戬恭敬拜下，口称：“谢天尊。”随即，宫门开启，他迈步走了进去。

摄像头的功能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暗自思忖，“元始天尊以神念遍布整个玉虚宫，一般来说，他不会留意普通弟子的言行，但一旦有大事发生，立刻就能知晓。如果我用本体进去，不亚于在他眼前放火烧山，就算一时没有察觉，也太过显眼。”

“说不定还会惹得他大发雷霆，与我作对。”

“你为什么不把我放出去呢？”心声忽然问。

“你当我傻？就你这样一门心思想越狱，真放你出去，你还会回来？恐怕早就自立一方，拿着你那东拼西凑的山神神格，打算和我分家单干。”我回它。

“是这样没错，但不管怎样，我们二人的联系密不可分。你就这么没有信心，收回分出去的分身吗？”心声说。

“我当然有信心，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傲然道。

那声音却笑了：“我不信。你根本就不敢试。你鄙夷我吸收了太多人类的东西，可想要从杨戬那里拿到他的弱点，难道不需要像人类一样思考吗？你觉得凭你的本质，凭你从无情之物里诞生的意志，能够读懂人心？只有人类才能理解人类。不论你怎么模仿，都只是拙劣的表演，在我看来，半点不类活人。”

听着被贬得一无是处，我顿时恼怒起来，语气也变得刻薄：“就算我不能真正理解人又怎么样？你连自身的存续都没法保证。这些脆弱又累赘的东西，只在特殊情况下有点用处，平日里只会干扰你的思考，拖慢你的行动。你最后被杀，又被我吸收，不正是因为你的力量不够强大吗？”

“我力量不够强大是一回事，但这和通不通人性、理不理解人又有什么关系？理解人性并不代表就会变弱，不要强行把两件事绑在一起。你就说，平心而论，我的方案有没有可取之处？”心声反驳。

“有，但是——”我承认。

“有更好的办法吗？还是说，你就像我说的，就是个胆小鬼？只要存在危及你本体的可能，便连试都不敢试。就像之前想要去取碎片的时候，专挑软柿子捏，想绕开难啃的硬骨头。可靠着投机取巧拿到的东西，终有一天也会因为意外失去。你难道不懂这个道理？”心声逼问。

“拿到就是拿到，谁要守着这些迂腐道理过日子？我先拿到东西，再用它稳固自身，不是更加方便快捷？”

“幼稚得可笑。”心声嘲讽道。

“居然拿人类的道理来束缚自己！明明有那么多条路可以走，偏偏因为你这个不愿、那个不想，在脑中不断干扰我，才落到如今这般别扭地步。”

“不管如何，你都需要进到玉虚宫里面近距离监察杨戬。就算你不能亲自去，也要找个东西替你进去。按我说的，分出一具分身潜入玉虚宫，以凡人身份作为掩护，避开元始天尊的探查，暗中接近、观察杨戬，这样才能精准把握事态变化。别忘了，我就是你，你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不愿意把我这偏凡人的人格分出去，你怕我先一步拿到碎片，变得强大。像分封的臣子一样势力壮大，便不再向天子纳贡！”

“是又如何？”

“你要为了你一时的懦弱，毁掉我们，毁掉不周山崛起的可能吗？”心声冷冷激我。

“既然你能去，为什么我不能去？”我深吸一口气说。

“哈？你以为你能瞒得过元始天尊？你这家伙简直就像头倔——”心声怒道。

我不等它把那句粗俗的话说完，打断道：“不就是捏一个凡人的壳子吗？壳子里装的是谁还说不定呢。你以为我只能捏出你这一具壳子？我既然能收回你，就能仿照你原本的结构，再造一具躯壳。到时候，我住进这新造的壳子里，而你，就乖乖留在这里等着。”

说罢，我从地上抓了一把土，吹了一口气。那泥土迎风生长，不多时就化作一个和我样貌相同的泥人，只是肤色是泥土的黄褐色，我又咬破手指，往泥人的额头滴下一滴鲜血。从血滴落之处开始，泥土肌肤一寸寸变白，白得如同石膏。

“这种粗劣的玩意儿，进去就会被发现。”心声还不忘泼冷水。

“你别急。”我回它。

我又从衣袖取出一支毛笔，沾了沾绿叶上的青色，点在它眉眼之间。这一缕青色，搭配红黄二色，再融入天光的碧蓝，幻化出万千色泽，不多时就成了一具形貌与我别无二致的人偶。只是神情怔愣，只会眨动眼睛，做不出别的动作，只因它没有魂灵，看着有点发呆。

随后我屈指成刀，在人偶躯体上划开一道细缝，像画皮一般向两边掀开这层皮囊。

接着将自身缩小，凝作一团气化的形体，缩进这具皮囊之中。

剩下原本那具身躯，则缓缓闭上双眼。

我把那个吵闹的人格摁熄，强制关机，将原本的山神本体化作一块石头，丢在了一处山涧里。

自己则穿着这轻巧的泥人皮囊，跑到人间村落，尝了一口五谷杂粮。

当我吃下人间食物之后，顿时生出呼吸与脉搏，至此，这泥人之躯才真正化作和凡人相近的体魄。

我才不信少了那傻子就会把事情办砸。

现在它已经被我强制关机，封在山神本体里面。

我自己披着这副泥人躯壳，一蹦一蹦来到山脚下。几个路过的樵夫看见我，劝道：“姑娘，昆仑山上路险，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去不得。”

我笑了笑，天真地问：“不是说昆仑山上有神仙吗？我想去做神仙。”

“哎，”其中一个樵夫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个个都想去做神仙？方才我还看见一个小伙子往山上走，到现在也没下来，怕是被山里野兽吃喽。女娃娃长得这么年轻漂亮，大好年华不去珍惜，非要去做什么神仙。痴儿，痴儿。”

我嬉笑着走开，顺手摘下他的草帽。趁他惊愕、想要上前阻拦的时候，三步并作两步，脚步如旋风一般从他眼前飘远，惊得樵夫连忙追赶，却被远远甩在身后。

看着樵夫滑稽的模样，我不禁大笑，倏忽间觉得，今后的日子或许会十分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