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杰明和伊莲终于逃出了教堂，慌不择路地跳上巴士。而最初那股冲破禁忌和阻碍，背叛世俗的刺激和喜悦，渐渐在镜头里冷却下来。两人的笑容一点点僵硬、收敛，尴尬开始蔓延，终于化作了茫然与沉寂。

巴士摇摇晃晃地开向了未知的远方，杨随风惬意地抱着一只抱枕，背靠懒人座椅，手里还捧着一杯温热的红茶。

她抿了一口掌心之中这杯温度、茶水比、出汤时间都完美无瑕的茶水，品味着苦涩后的回甘，双眼之中还倒映着荧幕上那两张漂亮却迷茫的脸庞。

经典的电影总是会引起观影者的多番讨论，恰巧杰西卡青梅竹马的未婚夫阿杰也飞来德国看望未婚妻，杨随风和宋知翊刚好加入完成一场四人约会。

“风，果然你喜欢的都有点东西。”杰西卡感叹道，“我超爱这个结局！老电影果然会比许多现代电影更加浪漫、更加理想化。”

但其实杨随风喜欢《毕业生》这部电影，刚好是因为与杰西卡的感叹截然相反的理由。她礼貌地以微笑，沉默点头。

宋知翊注意到这一点，虽然隐约有些微妙的担心，可转念一想，杨随风和杰西卡是很好的朋友，哪怕有些小冲突也无妨，便鼓励杨随风开口说出自己心中的影评。

“我觉得他们的激情就像是烟花，短暂的盛大绚烂之后，最终只会剩下一地的灰烬。”杨随风不好意思地看着杰西卡，“爱或许能抵抗许多东西，但终究是会被消磨的，所以……”

杰西卡夸张地大叫一声：“好哇！因为你喜欢看这部老电影，人家宋知翊不知道跑了多少旧货市场才给你淘换来的，你居然根本不把它当爱情片看！”

正说着，她已然扑到杨随风身上，开始打闹着挠人痒痒：“喜欢哲学是吧？改天看小众的文艺片，被导演自以为曲高和寡的所谓‘艺术追求’狠狠暴打一遍大脑，你就知道看爱情片的时候该用什么心情去看了！”

杨随风本也只是在有感而发，因为在她眼里，本杰明与伊莲的逃离并不是胜利，反而不过是用一时的冲动，抵押了未知的漫长人生的安稳，等那一刹那的绚烂散尽，现实柴米油盐之下鸡毛蒜皮的琐碎小事，终是会消磨掉激情和平静对比之下，已然有了巨大落差的爱情。

她自然不觉得自己的这段评价有任何问题、任何意有所指，和杰西卡开开心心地打闹着，没一会儿就忘了自己曾说过什么话了。

但对宋知翊来说，烟花这一意向，落在了他的心口，烧出一个往外散发寒意的漏洞。

从小到大，宋知翊一直是个不被重视的人，他只是个备用品，活在光芒万丈的继承人哥哥的阴影之下。

母亲对他没有期待，却仍要掌控他的生活；父亲对他没有温情，却仍要训诲他的行为举止。所有人都在随时随地准备着将他彻底抛弃，除了大哥宋知霆。

但唯一给予过宋知翊家人的爱的人，最终也放弃了他。

在宋知翊的整个人生里，所有热烈、所有温暖，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是短暂的，像是一场随时会被吹散的美梦，当然也像一阵绚烂的烟花。

杨随风是不可能理解这样的心情的，她从未被放弃过，她的成长过程里充斥着的只有满满的爱和认可，她不需要别人的选择，因为她已经默认自己永远被接纳、被全然包容。

“随风，”宋知翊手指用力地攥住手心，压抑住深藏在骨髓之中的恐惧，努力想要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且松弛，“在你眼里，难道激情过去之后，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吗？”

杨随风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宋知翊这是在问些什么，她笑着，又举了个例子：“你知道罗密欧与朱丽叶效应吧？当恋爱关系受到外界干涉时，双方情感反而会增强，这就是一种心理现象呀，当失去了对抗的对象，两人之间真实的情感肯定就暴露出来了，再加上落差感，会以悲剧收场是很正常的。”

是啊！杨随风是高悬于天空之上的太阳，照着她那伟大的理想、宽广地似乎能有关全人类的抱负，她怎么可能会因为一场被短暂地发射到天上的烟花而侧目呢？

宋知翊下巴绷紧了，睫毛也开始无助地颤动，内心的惊恐暴露无遗。他想问，那我们之间呢？

可是宋知翊太能读懂杨随风了，他的直觉已然替杨随风给出了回答。可正因如此，他才越发像个紧抓着救命稻草的准溺水者，急切地想要从杨随风这里要一个象征着永恒的答案，哪怕这只是一句有时限的宽慰。

与这对仍在暧昧之中纠结、痛苦的爱情新手不同，杰西卡和阿杰这对未婚夫妻可把两人之间的心理活动猜测了个七七八八。

杰西卡一个眼神，阿杰立刻起身宣布自己要去厨房，替四个人好好做一顿饭。

杨随风讶异地看了杰西卡一眼，她还以为杰西卡会是将来的小小家庭里唯一的主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