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答应阿爹,以后再偷偷过去好了。
沈父哪里知道小女儿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只觉得两个孩子都听话懂事,心里熨帖得厉害。担心继续躲在这里会被沈云翘发现,他很快抱着长缨离开门边,进灶房准备今日午食。
院中,沈云翘扶着楚持玉又走了一圈。
楚持玉适应片刻,脚下已经比刚出来时利索许多,走到院中那棵枣树旁,他突然停下来,抬手指了指沈云翘身上的青衫,又指向她高高束起的长发,眼底带着询问。
沈云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你问我今日为何穿成这样?”
楚持玉点头。
“我去云山村拜师了。”沈云翘提起此事,唇边笑意再次浮现,“从明日起便跟随李师读书,明年四月参加院试。我要重新走科举之路。”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她抬眸看向楚持玉。
那双丹凤眼中盛着坚定与暖意,曾经遭受的污蔑与屈辱并未将她真正击垮,如今既然决定回来,她便不会再允许任何人拦住自己的路。
楚持玉猛地抬眼,猝不及防撞入她的目光。
他怔了片刻,移开视线时,喉间竟鬼使神差地挤出一个字。
“好……”
那道声音沙哑微弱,仿佛砂砾艰难磨过喉咙,发音却清晰可辨。
沈云翘整个人僵在原地,环着他腰身的手臂也忘了动作,过了片刻才猛然睁大眼睛,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
“安之,你能说话了?”
楚持玉同样愣住,抬手摸向自己的喉咙。
刚才那个字,的确是从他口中发出的。
被毒哑以后,无论他如何用力,喉间都只能溢出含混嘶声,刚到沈家时甚至连一点动静都发不出来。周姨说这种毒并非无药可解,只要按时服药,嗓子总有恢复的可能,他原以为还要等待许久,今日竟当真说出了一个完整的字。
楚持玉眼中涌出强烈惊喜,顾不得喉咙依旧干涩,张口便想说出更多。
“我……”
第二个字才刚发出,声音已经破碎走调,嘶哑得近乎鸭鸣。楚持玉急于继续尝试,强行牵动喉间尚未散尽的毒性,刺痛随之涌上来,他猛地弯下腰,捂住脖颈剧烈咳嗽。
“安之!”
沈云翘脸上的喜色转眼化作惊慌,赶紧扶住不断发颤的身体。见楚持玉咳得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了,她索性弯腰穿过他的膝弯,熟练地将人打横抱起,快步送回房间。
楚持玉方才还沉浸在能够发声的喜悦中,下一刻又落进熟悉怀抱,双臂本能地环上沈云翘的脖颈,咳嗽间连羞恼都顾不上了。
沈云翘将他放到床上,迅速倒来一杯温水,一手扶住肩背,一手将杯沿递到唇边:“先喝几口,慢些。”
楚持玉就着她的手喝下温水,喉间灼痛总算缓解一些,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沈云翘将杯子放到床边,掌心顺着他的后背一遍遍抚过,语气里带着安抚:“不急,能够说出一个字,说明周姨开的药已经起效,往后自然会越来越好。你才刚刚恢复,嗓子经不起折腾,慢慢来,莫急,莫急。”
灶房中的沈父与长缨听见咳嗽声,很快赶了过来。
“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咳得这样厉害?”
沈父走到床前,长缨也挤进屋中,两只小手趴住床沿,担忧地望着楚持玉。
沈云翘将院中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解释一遍:“安之方才问我为什么换了衣裳,我说自己拜了老师,要重新参加科举,他突然说了一个‘好’字。我一时高兴,问他能不能说话,他自己也急着试,后面便咳起来了。”
沈父脸上的担忧很快变成惊喜,随后又因楚持玉苍白的面色皱起眉头。他挤开还坐在床边的沈云翘,握住楚持玉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能够发声已经是天大的好事,证明嗓子正在恢复。你可千万不能心急,周姨让你怎么养,你便怎么养,伤还没痊愈,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
掌心的温度陡然抽离,又换成沈父柔软的手指。
楚持玉低头看向自己空下来的手,竟有些不适应,面上却未曾显露分毫,只朝沈父点了点头。
“安之哥哥,你真的能说话了吗?”沈长缨趴在床边,眼睛亮晶晶的,“你再说一个给我听听,只说一点点,肯定不会咳嗽。”
“长缨。”沈父不赞同地唤了她一声。
沈云翘倒觉得可以试试,重新倒了半杯温水放在旁边,耐心说道:“只发一个简单的音,若是喉咙不舒服,便立刻停下。”
楚持玉摸着喉结,停了片刻,才试探着张口。
“嗯。”
这个字比方才更加沙哑,音调也有些古怪,好歹完整发了出来。
沈长缨立刻高兴得拍起手:“安之哥哥会说话了!”
沈父眉开眼笑,沈云翘也在旁边不断点头,仿佛楚持玉刚刚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受到她们的鼓励,他又试着发了几个简单音节,目前只能勉强说出“嗯”“好”之类的字,稍微复杂一些,声音便会堵在喉中。
楚持玉看着围在床边的沈家人。
她们脸上的欣喜都是真切的,沈父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嗓子养护事宜,沈长缨趴在床沿兴奋得小脸通红,眼睛亮晶晶得看着他,沈云翘虽然被父亲挤到了后面,仍旧隔着两人朝他笑,眉眼弯起。
自从离开皇宫,复仇的恨意与遭人折辱的羞耻便日日啃噬着他,醒着时想的是如何杀回京城,闭上眼看见的也是那些仇人的脸。
来到沈家后,那些恨渐渐深埋心中,他在此刻短暂地安静下来。
沈家人的暖意包围着他,让他生出几分毫无负担的欢喜。
楚持玉望着眼前一张张笑脸,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