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阿姆斯特丹西运河区这一段,悄然完成了从“宁静社区”到“露天时尚影棚兼文化旅游热点”的蜕变。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以“叶卡捷琳娜”系列为蓝图,以顾清、苏婉、林墨、叶晚四人无意中散落的符号为种子,在这片水域催生出了一个自成一派、充满怪异生命力的时尚生态圈。
最先注意到这个变化的,是林墨。
她从上海飞回阿姆斯特丹,倒完时差后的第一个清晨,兴冲冲地拉着顾清和苏婉去晨跑——结果发现自己连运河边都挤不进去。
“什么情况?”她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往里看,“这才早上六点半,怎么跟赶集似的?”
顾清面无表情地说:“现在是旅游旺季。而且今天是周六,据说有几个网红博主约了摄影师在这里拍‘荧光晨跑’主题的内容。”
“网红博主?”林墨瞪大了眼睛,“拍什么?拍跑步?”
“拍‘看起来像是在跑步’。”苏婉在一旁补充,“她们会从那个桥洞下面跑出来,跑到那棵柳树的位置,大概五十米,然后折返跑几次,直到摄影师说拍够了为止。”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我操。跑步都能造假了?”
“也不算造假。”顾清说,“她们确实在跑。只是同样的五十米跑了八遍而已。”
“那叫排练,不叫跑步。”林墨纠正道。
但没有人理她。
如今的运河晨跑道,已经划分出了明确的“功能分区”。
荧光色紧身衣美女们的专属跑道已被游客和摄影师们默认为“拍摄区”的一部分。她们穿着各种饱和度的荧光色——从林墨设计的正品到无数快时尚品牌的仿款——步伐矫健,身姿挺拔,表情或专注或带着训练有素的“轻松感”,在古老的砖石路面上规律地奔跑。岸边的自由摄影师们——有专业的,也有业余接活的——架着长焦镜头,蹲守在最佳取景点。更有甚者,一些专程前来的女孩,会付费聘请这些摄影师,为自己拍摄“运河边荧光跑”的系列视频或照片,用于社交媒体或个人艺术集。游客们则很“自觉”地站在跑道外的区域,举着手机拍摄,将这流动的荧光风景线当作运河新景点来“打卡”。
跑步,成了一场公开的、付费的、关于健康、时尚与“政治正确”身体美学的表演。
林墨站在路边,看着一个穿着荧光粉紧身衣的金发女孩在同一个桥洞下跑了六趟,终于忍不住走过去,用英语说:“打扰一下,那边还有一段更漂亮的跑道,你可以去那边试试。”
金发女孩看了她一眼,礼貌地回答:“谢谢,但那边不在我的拍摄计划里。”
林墨无言以对,转身走回顾清和苏婉身边,小声说:“我刚刚被一个网红拒绝了。”
“正常。”顾清说,“你现在没有化妆,穿着拖鞋,看起来像个遛弯的本地居民。她不知道你是谁。”
“我是林墨!”林墨指着自己的脸,“我设计了那件她身上的衣服!”
“她可能不知道。”苏婉温和地说,“而且她那件是Zara的仿款,不是你的正品。”
林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T恤和运动短裤,又看了看那个金发女孩身上荧光粉的连体紧身衣——确实,她的正品和Zara的仿款,在五十米外基本看不出区别。
“我的人生受到了打击。”林墨宣布。
那个跳广场舞的小广场,如今也有了新名字——“东方律动采风区”。
每天固定时间,《小苹果》或《最炫民族风》的旋律准时响起。领舞的中国大妈们成了“艺术指导”,身后是阵容稳定且不断扩大的、以年轻白人女性为主的舞团。她们的动作愈发整齐专业,甚至加入了简单的队形变换。围观者众,其中不乏扛着专业器材的摄影师和艺术院校的学生,将这种“东西方身体语言在集体韵律中的碰撞”当作绝佳的拍摄主题或论文素材。
荧光色紧身衣在这里也毫不违和,与丝绸舞蹈服混杂,构成奇异的色彩交响。
林墨去观摩了一次,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们有队形变换了。”她坐在客厅里,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还有专门的编舞。领舞的那个阿姨,现在被人叫作‘Master Wang’——她姓王,以前是纺织厂的退休职工。她现在每周六下午开班授课,教荷兰人跳中国广场舞,收费每人每小时十五欧元。”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叶晚从书本上抬起头来。
“我跟那个阿姨聊了。”林墨说,“她告诉我,她已经收了四十多个学员,还在考虑注册一个正式的协会,名字叫‘阿姆斯特丹东方韵律健身协会’。她说她下一步的计划是参加荷兰的达人秀。”
客厅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叶晚说:“我应该让Sarah去联系她。说不定能谈个跨界合作。”
林墨看着她,表情复杂:“你认真的?”
“半认真。”叶晚说,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潮汕厝边”所在的那条短街,连带相邻的几条小巷,在“秦淮梦影”旗袍店的火爆带动下,迅速聚集了数家风格各异的旗袍、汉服、新中式服装租赁与妆造工作室。这里被游客们自发命名为“旗袍街”。
从十几岁的少女到银发的妇人,各国女性穿着或典雅、或性感、或怪诞的“东方风格”服饰,在运河边、桥头、老屋门前摆出各种姿态,快门声此起彼伏。妆容发型也自成产业,价格不菲。丝绸与刺绣的柔光,与不远处荧光跑道的锐利色彩,构成了运河两岸并行的视觉叙事。
苏婉有一次路过旗袍街,被一个游客拉住,问她知不知道附近哪里有正宗的潮汕小吃。苏婉指了指自家店的方向,游客道了声谢就走了,完全没有认出她就是那家店的老板。
苏婉回来跟顾清说起这件事,语气里带着一丝好笑:“她问我潮汕小吃在哪里,我告诉她了,她没有认出我。”
“这不挺好?”顾清说,“说明你还没有被过度曝光到走不出门的地步。”
“也是。”苏婉想了想,笑了,“还能自由地去菜市场买菜,也是一种幸福。”
而“蜀道难”火锅店所在的区域,则因这火爆的人气,衍生出了几家地道的亚洲小吃摊和茶饮店,形成了小小的“美食角”,满足游客和拍摄团队的饮食需求。
运河经济,竟在这西欧整体经济略显疲软、消费收缩的背景下,凭借这独特的、自发生长的“时尚文旅”模式,逆势崛起,呈现出惊人的活力。本地居民的心态复杂,有人抱怨宁静不再,有人则将空闲房间短租获利,或加入了服务这条产业链的某个环节——如导游、临时助理、道具租赁。
在这片由他人目光、消费欲望和符号堆砌起来的繁华中,顾清和苏婉,这两位某种意义上“始作俑者”的家人,依然生活在其中,却又仿佛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