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纱丽，又拿起一块非洲蜡染布料，那鲜艳的几何图案在手中展开。

“要让它们活着，不是供在博物馆里活着，是穿在人身上活着。要让它们被世界接受，但不能失去它们自己的灵魂。”她摇了摇头，嘴角却浮现一丝笑意，“妈的，这比之前那些活儿难一百倍。之前我只是在捣乱，现在我是真的要建东西。”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阿姆斯特丹的运河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粼光，船只缓缓驶过，一切如常。

她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苏婉的手机。

“婉婉，”她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晚上吃火锅吧。叫上顾清和叶晚，还有孩子们。去‘蜀道难’。”

顿了顿，她补充了一句：“我有事想跟你们聊聊。这次，不是吐槽。是……我真的想做点什么事。”

她挂断电话，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阳光依旧明媚，运河依旧流淌。工作台中央，那座名为“守护神”的奖杯，在无数传统织物的碎片映衬下，沉默地反射着来自全世界的、期待与定义的光芒。

但这一次，林墨看着它，心里不再只有抗拒和荒谬感。还有一种奇异的、沉重的、却也让她前所未有地感到踏实的念头：

也许，这个称号，她真的可以试着接住。不是为了别人，不是为了市场，不是为了那些品牌和基金会。是为了那些衣服背后的手艺人，为了那些快要失传的技艺，为了她自己——她想看看，如果她全力以赴，不做恶搞，不做敷衍，认认真真地去做好这件事，她能走到哪一步。

青史留名？她以前觉得这四个字是个笑话。但现在，她忽然觉得，如果真的能做成一件事，让那些美好的、快要被遗忘的传统，在这个时代重新活过来，那“林墨”这个名字留在历史上，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当然，前提是她真的能做到。

她看着工作台上堆积如山的资料和面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妈的，开工。”

晚上，“蜀道难”火锅店。

红油翻滚，热气蒸腾。四个大人围坐在九宫格旁，四个孩子在隔壁桌上吃着一份不辣的清汤锅，由苏婉时不时过去照看。林墨已经干掉了一瓶啤酒，但脸上没有醉意，眼神反而比平时更加清明。

“我今天收到了一座奖杯。”她说，语气平淡，“瑞士寄来的，说我是‘全球传统服装守护神’。”

叶晚夹毛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毛肚放进锅里，说：“所以你现在是国际认证的神了。”

“对。”林墨说，“而且我打算真的干点配得上这个称号的事。”

桌上安静了两秒。顾清和叶晚同时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不同程度的惊讶。她们太了解林墨了——她吐槽过、嘲讽过、抗拒过所有加在她头上的称号。这是她第一次说，她打算“接住”一个。

“你认真的？”顾清问。

“认真的。”林墨说，然后她把自己这几个月的想法、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邀约、她对“解构”和“发扬”和“无”三条路的思考、以及她最终的决定，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她讲完后，桌上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叶晚说了一句：“所以你打算把全世界的传统民族服装都改良一遍，让它们既能走上T台，又能穿去上班，还不能丢失它们原来的文化灵魂？”

“对。”

“同时还要应付那些品牌方、基金会、文化保护组织的各种要求？”

“对。”

“而且你还要确保每一件都不会被骂‘文化挪用’或‘亵渎传统’？”

“对。”

叶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林墨，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疯了。”

林墨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自嘲，而是一种奇异的、兴奋的光芒：“我知道。但你不觉得，这事儿要是真做成了，挺牛逼的吗？”

叶晚没有回答。但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林墨的酒瓶。

顾清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如果你真的要做这件事，那我的相机准备好了。”

林墨转头看她。

“记录你从‘疯子’变成‘传奇’的过程。”顾清说，“如果最后失败了，那就是一部关于狂妄自大的纪录片。如果成功了——”

“如果成功了，”林墨接话，“那就是老子青史留名的证据。”

她说完，夹起一片牛肉，放进锅里，在红汤里涮了几下，然后捞出来，塞进嘴里。滚烫的辣味在口腔里炸开，她眯起眼睛，哈出一口热气。

窗外，阿姆斯特丹的夜色沉静如水。运河边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摇晃。火锅店里的喧闹和热气，将这一小方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林墨嚼着牛肉，心里想着工作台上那堆积如山的资料和面料。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比她以前走过的任何一条都难。她可能会失败，可能会被骂，可能会做到一半就想放弃。

但她也知道，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真正地想去做成一件事。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报复谁或证明什么。只是为了那些衣服，那些手艺，那些快要被遗忘的美好。

她想让它们活过来。

就这么简单。也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