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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叶卡捷琳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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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卡捷琳娜·彩”的全球大流行,让国内不少城市的文旅局坐不住了。

道理很简单:一张照片让玻利维亚的乌尤尼盐沼搜索量暴涨百分之四百,一张照片让青海门源的油菜花海在国际旅游平台上被标注为“必去目的地”,一张照片让洛阳的宫宴预订排到了半年后——那么,凭什么下一个不能是我们?

于是,叶晚的邮箱里开始出现大量来自国内各级文旅部门的邀约。措辞从“诚挚邀请”到“恳请莅临”不等,附件里的方案一本比一本厚,PPT一版比一版精美。杭州想要她去西湖撑一把油纸伞,西安想要她去城墙根下吃一碗羊肉泡馍,苏州想要她在园林里弹一曲古琴,成都想要她在熊猫基地抱一只滚滚——最后这个林墨倒是很支持,说“这个可以去,老子跟你一起,顺便回家吃顿好的”。

但南京的邀约,有些不一样。

南京市文旅局的方案做得比其他城市都更细致。他们显然做了功课,不仅研究了“叶卡捷琳娜”系列的每一张照片,还注意到了那张引爆一切的《叶卡捷琳娜·镜》——玻利维亚盐沼上,叶晚眼中倒映着她正在拍摄的顾清。方案里明确写着:“诚邀叶晚女士与摄影师顾清女士共同莅临南京,以‘双重视角’呈现紫金山之美。”

主办方指定要顾清一起去。

这让顾清有些意外。她习惯了站在镜头后面,习惯了做那个不被看见的人。忽然被人点名道姓地邀请,反而有些不适应。叶晚把邮件转发给她的时候,附了一句:“去不去?他们说包机票和住宿。”

顾清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去。”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也许是最近被“顾社长”这个头衔压得有点闷,想出去透透气。也许是想看看,那些在PPT里美轮美奂的梧桐树,现实中到底是什么样子。也许只是因为,叶晚问她的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期待。

南京的初春,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紫金山的梧桐大道在三月末还是一副沉睡的模样,枝干光秃秃的,但那种沉默的、蓄势待发的生命力,已经能从树皮的色泽和枝桠的姿态中感受到。

简报文件做得漂亮,PPT里满是“民国风情”、“六朝文脉”、“梧桐深处有人家”的诗意词组,配图是美龄宫的精雕细栋、中山陵的巍峨台阶、颐和路的婆娑梧桐与静谧公馆,当然,还有改良旗袍的婀娜侧影。意图明确:请“叶卡捷琳娜”——这位东方美学与现代性的最佳结合体——来演绎一个“既有历史厚度,又具当代魅力的南京”。

叶晚的团队如临大考,会议室里堆满了关于民国建筑、云锦工艺、梧桐树种植年表的资料。讨论方向集中在如何将叶晚的“高级感”与“历史感”、“在地性”完美嫁接,拍出一组既有国际传播力、又能精准切中地方文旅诉求的“大片”。

顾清和林墨坐在会议桌的角落,听着那些充满“调性”、“赋能”、“叙事”的词汇,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对任务的抵触,反而燃起了一簇熟悉的、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火焰——不信这也能火。或者说,不信按他们预设的那套“正确”玩法,能再玩出什么花儿来。林墨的嘴角已经挂上了那抹“老子又要搞事了”的冷笑。

叶晚本人则显得意兴阑珊。她刚结束一连串令人眼晕的“红色通告”,时差还没倒利索,对又一波需要“诠释”某个地方“灵魂”的任务,只感到深切的疲惫。她靠在椅背上,灰蓝色的眼睛半阖着,听天由命般说了句:“你们定吧。最后需要我站哪儿、穿什么,告诉我一声就行。”对她而言,这无非是又一次扮演“衣架子”,区别只是背景从红灯笼换成梧桐树罢了。

于是,“反向操作”的暗号就此敲定。

林墨的行动力惊人。她丢开所有关于“民国”、“云锦”、“传统剪裁”的参考资料,一头扎进她的面料实验室。几天后,她拎着一件衣服出现在她们面前,表情是压抑不住的、恶作剧得逞般的兴奋。

“解构主义旗袍,”她宣布,抖开那件衣服,或者说,那几片布,“正面嘛,勉勉强强算个抹胸,靠脖子后面这根细绳吊着。”那确实是一块米白色的、质感奇特的丝绸,裁剪得极简,正面堪堪遮住胸前,依靠一根几乎看不见的同色细绳绕过脖颈维系。“重点在背面——”她将衣服翻转,背面,从肩胛骨往下,一直到腰窝,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布料。“下半身,从屁股蛋子开始,才接上这块布,”她比划着,那是一块同样米白色的、带细微褶皱的丝绸,做成极为贴身的短款旗袍样式,侧面的开叉几乎开到了大腿根。“布料颜色,我特意调的,无限接近叶晚本人皮肤的底色。按老子的设想,从背面拍,只要角度对,光线好,根本看不见衣服!人就他妈像是光着站在那儿,但又没完全光!”

她看着她们,眼睛亮得灼人:“这次,老子看他们还怎么给我扯‘传统’、‘民国’、‘东方美学’!老子直接‘无’!看他们怎么‘发扬’!稳了,这次绝对不可能再被连累!”

顾清理解林墨。理解她那种想用最极端的方式,撕破所有预设框架,哪怕这方式近乎自毁和挑衅。于是,她也决定了她的“反向操作”——那些指定的、充满“意义”的纪念建筑和地标,她一个都不打算认真拍。她的镜头,将掠过美龄宫的琉璃瓦,忽略中山陵的蓝瓦,对颐和路的小洋楼视而不见。

南京之行,在一种微妙而叛逆的氛围中开始。团队按计划去了紫金山。初春,梧桐大道。著名的“法国梧桐”枝干遒劲,树皮斑驳,是那种特有的、带着灰绿调的浅白色。树叶还未萌发,光秃秃的枝桠以各种奇特的姿态伸向天空,其中最典型的,便是那种巨大的、分叉的、形似弹弓或巨臂的枝干,沉默地勾勒着天空的几何图形。空气清冷,光线是一种干净的、偏白的漫射光。

叶晚换上了那身“看不见的旗袍”。效果正如林墨所料,从背后看,在特定光线下,那米白的布料与她本身白皙的肤色几乎完全融合,只有腰间那细微的褶皱和臀腿处紧贴的轮廓,暗示着衣物的存在。她赤脚走在铺着薄薄一层去年落叶的柏油路上,背影在巨大的、形态各异的梧桐枝干间,显得异常单薄,又奇异地和谐。她没有刻意摆出任何“民国风情”或“文旅大使”的姿态,只是慢慢地、有些心不在焉地走着,脚步甚至有些虚浮,透露出真实的疲惫。

团队的其他摄影师围着指定的几个“有故事”的转角或树影忙碌。顾清则远远落在后面,像个真正的旁观者。她拿出相机,并非为了完成任务,只是想记录一下这次有点好笑的南京之行,顺便,拍张“啥也没有”的照片发给林墨,响应她那孩子气的恶作剧,证明她的“无”之设计成功了。

她跟着叶晚的背影,看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叶晚似乎真的累了,对周遭的拍摄浑然不觉。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了脚步,背对着顾清,面对着一棵枝干形态特别夸张、如同巨人张开双臂的梧桐树。她静静地看了那棵树几秒,然后,毫无征兆地,缓缓地、极其舒展地,向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她的动作自然而然,没有任何表演痕迹,就像一个人在独自散步时,感到些许疲惫和僵硬,下意识地伸展身体。双臂高高举起,向两侧打开,形成一个标准的、放松的“Y”字形。她微微仰着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后背那一片“空白”的肌肤完全暴露在清冷的空气和柔和的光线中。因为伸展,她纤长的肢体被拉得更显修长,手臂的线条从肩头到指尖流畅无阻,手肘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弯曲,形成一个柔和的钝角,十指则自然而放松地张开,指尖似乎要触及那些低垂的梧桐枝桠。

就在这一刻,魔法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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