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两人就出发了。
岁碎开着车,沿着高速往横琴口岸走。
江存光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个塞得鼓鼓的双肩包,脑袋一点一点地,最终还是没撑住,歪在了岁碎的肩膀上。
柔软的头发蹭着颈侧,带着刚洗过的柑橘洗发水味,呼吸轻轻扫过皮肤,痒得人心尖发颤。
岁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悄悄把车速降了十码。
他腾出一只手,把空调出风口往上拨了拨,又拿过后座的外套,轻轻盖在江存光身上。
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脸颊,温温的,软软的。
江存光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胳膊顺势环住了他的胳膊,像只找到了暖炉的小猫。
岁碎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快得像错觉。
一个半小时后,车停在了横琴口岸的停车场。
岁碎没舍得叫醒他,就那样坐着,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五分钟。
窗外已经有拖着行李箱的游客三三两两地走过,口岸门口的便利店亮着暖黄色的灯,飘出关东煮的香味。
直到江存光自己揉着眼睛醒过来,睫毛上沾着一点水汽,眼神懵懵懂懂的。
“到啦?”他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嗯。”岁碎收回目光,伸手帮他理了理睡乱的头发,“拿好港澳证,跟紧我。”
口岸人不多,过关很顺利。
穿梭巴士是明黄色的,车身上印着澳门的地标图案。
江存光靠窗坐着,岁碎坐在他身边。
车开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江存光下意识地抓住了岁碎的手腕。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顿。
江存光没松手,岁碎也没抽回。
就那样,隔着薄薄的衣袖,手腕贴着手腕,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横琴的高楼变成澳门的骑楼,一路晃进了半岛。
空气里立刻飘起了浓郁的黄油香和淡淡的海风咸味。
窄窄的街道铺着黑白相间的葡式碎石路,被岁月磨得发亮。
五颜六色的葡式招牌挤在骑楼的柱子上,有写着中文的,也有写着葡文的,字体歪歪扭扭的,带着复古的可爱。
骑楼底下,阿婆坐在竹椅上摘菜,旁边的煤炉上坐着一壶凉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卖杏仁饼的小店敞开着门,店员戴着一次性手套,在门口现烤现卖,杏仁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酒店藏在老城区的一条深巷里,木门上爬着绿色的藤蔓。
推开木门就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地上落满了粉紫色的三角梅花瓣。
石桌上放着半杯喝剩的菊花茶,旁边趴着一只三花猫,看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老板是个说着粤语的阿叔,正在门口擦玻璃杯,看见他们,笑着点了点头。
房间不大,一张原木大床占了大半空间。
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老澳门照片,床头柜上摆着两个带着青花花纹的陶瓷水杯。
窗户正对着楼下的石板路,推开窗就能看见对面阿婆晾的花衬衫,还有窗台上摆着的几盆太阳花,开得热热闹闹的。
风一吹,花瓣就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带着淡淡的花香。
“只剩大床房了。”
岁碎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风不大,“标准间上周就没了,这个还省两百。”
“哦。”
江存光点点头,转身扑到床上,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枕头里。
后背微微起伏着,手指紧紧攥着床单。
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后颈都泛着好看的粉色。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偷偷笑出了声。
岁碎把背包挂在门后,刚转过身,手腕就被轻轻拉住了。
江存光没用力,只是用指尖勾着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
岁碎顺势俯下身,就被他伸手搂住了脖子,拽倒在了床上。
床垫陷下去一小块,带着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
院子里的三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隔着玻璃歪着头看他们,尾巴慢悠悠地扫着窗沿。
江存光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胳膊紧紧环着他的腰。
“终于没人了。”他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终于不用顾忌任何人了。”
他抬起头,鼻尖蹭了蹭岁碎的鼻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碎碎,我好想这样抱着你,想了好久。”
岁碎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指尖顺着他的头发慢慢往下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在床上躺了好久,谁都没说话。
窗外传来楼下阿婆叫卖杏仁饼的声音,还有远处教堂慢悠悠的钟声,混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时光都好像变慢了。
快中午的时候,两人才磨磨蹭蹭地出门。
沿着凹凸不平的碎石路往上走,路过老板推荐的那家鱼蛋面店,里面坐满了本地人。
江存光拉着岁碎进去,点了两碗鱼蛋面和一份咖喱鱼蛋。
鱼蛋Q弹爽滑,汤底是用大地鱼和猪骨熬的,鲜得掉眉毛。
江存光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好吃!比我们镇上的好吃多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岁碎笑着递给他一张纸巾,帮他擦掉嘴角的汤汁。
吃完面,继续往上走,没多远就看到了大三巴的花岗岩尖顶。
议事亭前地的广场上铺满了黑白碎石,拼成了波浪的图案。
喷水池边坐满了游客,有人在喂鸽子,有人在拍照。
街头艺人在广场的角落拉着小提琴,悠扬的《卡农》在空气中回荡。
卖彩色气球的老爷爷牵着一大把气球,有粉色的小猪,黄色的鸭子,蓝色的哆啦A梦,在风里飘来飘去。
一个小女孩拽着妈妈的衣角,指着气球哭着要,妈妈无奈地给她买了一个粉色的小猪,小女孩立刻破涕为笑。
江存光举着单反,走在前面,走走停停。
他没拍宏伟的大三巴牌坊,也没拍热闹的人群,镜头一直对着后面的岁碎。
拍他低头避开飞过来的鸽子的样子,拍他抬手挡太阳的样子,拍他站在垂下来的三角梅花枝下,风吹起他衣角的样子。
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好看得像一幅油画。
江存光偷偷把这张照片设置成了自己的手机壁纸。
岁碎知道他在拍,也不戳破。
就那样慢悠悠地走着,表面上看着在看路边卖手信的小店,眼神却一直追着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
偶尔江存光回头冲他笑,他就微微扬一下下巴,嘴角藏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路过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书店,木质的门框已经被磨得发亮,橱窗里摆着旧书和明信片。
岁碎停下来,站在橱窗边看了看。
江存光立刻举起相机,“咔嚓”一声,拍下了他低头看书的样子。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安静又温柔。
“我们拍张合照吧。”
江存光跑过来,把单反塞给旁边一个拿着相机的小姐姐。
“姐姐麻烦你帮我们拍两张好不好?谢谢谢谢!”
小姐姐笑着点点头:“好啊,你们靠近一点。”
江存光自然地站到岁碎身边,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指尖悄悄往下滑,滑到后背,轻轻勾住了他的衣摆。
“看镜头哦!三、二、一!”
快门按下的那一刻,江存光微微侧过头,对着岁碎的耳朵,用气音说了一句:“我喜欢你。”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只有风听见了。
岁碎的身体僵了一下,耳尖瞬间红了。
照片里,他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拍完照,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
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就是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葡挞店。
木质的柜台被磨得发亮,玻璃柜里摆着刚出炉的葡挞,金黄酥脆,冒着热气。
老板是个胖胖的澳门阿叔,说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笑着把两个葡挞装进纸袋子里。
“刚出炉的,小心烫嘴。”
江存光举着两个葡挞,烫得直跺脚,左右手来回倒腾。
“刚出炉的,闻着就香。”
他把其中一个递到岁碎嘴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岁碎微微张嘴,咬了一小口。
酥皮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了他的牛仔裤上。
温热的蛋液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带着浓郁的奶香味。
江存光立刻伸手,帮他拍掉膝盖上的碎屑。
指尖故意在他的膝盖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飞快地收回。
抬头冲他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一脸无辜。
岁碎看着他,没说话。
他拿起自己手里那个,递到江存光嘴边。
江存光咬了一大口,嘴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
软软的,带着蛋挞的甜味。
两个人都顿了顿,然后同时移开了视线。
江存光低头专心吃蛋挞,耳朵却红透了。
岁碎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烫得惊人。
下午去路环岛。
从半岛坐公交车过去,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路环岛像是被时光遗忘了一样,没有半岛的喧嚣。
路边是一栋栋彩色的小房子,粉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墙上画着可爱的涂鸦。
鸡蛋花树开满了白色的花,风一吹,花瓣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卖手打柠檬茶的小摊摆在路边,老板用铜壶摇着茶,发出哗啦哗啦的清脆声响。
租了两辆天蓝色的自行车,沿着海岸线慢慢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