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观音城外远山径上,车轱辘压过石头,抖了一下,颠得车檐上铃铛响了下。
车内传出了声音:“老陈,停车。”
苍白的指骨掀开车帘,意外地望回观音城,脸上泛出少见的愉悦。
“兰颜儿,不愧是你呀。”
陈满搀扶着他,脸上也颇为意外,继而悄悄打量公子的表情。
陈满有些惊讶:“公子,他们中居然有人会奏《请神使》”
姬洄重重咳了两声,却盖不住喉中的笑意,他抵着唇,平息片刻,终于笑出声:
“哈哈哈哈...”
甚至笑得眼角溢出了泪花,颇为亲切地拍了拍陈满的肩,惊得陈满下意识想躲,深深忍住了。
姬洄拭去眼角泪花,感慨:“时来天地皆同力...”
他摇摇头,低声笑道:“费心布下幻阵,就是为了等一个能奏响《请神使》的音修,却没想到,真的教我等到了。”
“《请神使》奏出,吃了音域化形神兽,这十二人钟才真的得了音识,不是只会到处找吃食的废物。”姬洄孱弱的声线,透露出些许阴狠,“不枉费我们找了那么多修士啊。”
"如今《云钟祝祇卷》响了第一声,苏望安只能褪下人格当神仙了。”
他说着,血从唇间溢出,却还忍不住笑意。陈满慌忙从他怀里取出药瓶,抖出二十来粒小丸喂到姬洄嘴边,被他笑着抚开。
“无事无事,我只是高兴,”姬洄仰头朝南望去,妖祸之地的沉沉雾霭,仿佛就在眼前。
姬洄感慨:“也该让老东西出来走走了。”
“既然兰颜儿如此...”
姬洄从袖中抽出一长卷,咬破手指在繁复的符文上以血再添了几笔。
“公子,给。”见姬洄画完,陈满恭敬地递上一小盅汤水,摇摇晃晃正是人髓琼液。
姬洄取过,仰头饮下,诡异艳丽的紫色从唇角溢出,沿着脖颈滑入衣领,胸前衣襟被染成紫色。
“啪。”姬洄端不稳小盅,掉在地上砸得四分五裂,跪在车上,人髓琼液划过的地方青筋暴起,纤瘦苍白的十指扣进了车板。
哪怕陈满已经见过很多次这种场景,还是感受到胆寒,颤颤巍巍地抽出袖间的匕首,静奉等待。
姬洄痛苦的呻吟渐弱,支起身体,取过陈满手中的匕首。
“噗——”
颈间血喷涌而出,鲜红中带着妖异的紫色,四溅在身前的长卷上,符韵骤然亮起,无风处,长卷招扬乘风而去,正是观音阁的方向。
姬洄肩背颤抖着,抬起头,喉间狰狞的刀口又撕裂了些许,他微微蹙眉却掩盖不住狂喜的笑意。
突然,姬洄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砸在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似有无形刀刃凭空出现,凛冽的杀意自天地而来,姬洄身上骤然出现上百道伤口,鲜血浸透了厚重的大氅,蜿蜒而下。
陈满一惊,上前搀扶,姬洄摇了摇头,抚开他的手。
疼啊。
不止皮囊,只怕内里都被割碎了。
像是牵扯傀儡的丝线成了杀人的利器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他一露头,铺天盖地的丝网就骤然束紧,恨不得将他绞成肉泥。
姬洄听到自己的笑,笑声从破了口的脖颈里发出,像坏了的吹火风箱。
兰颜的恨真是刻骨铭心。
当年她以灵脉为载,将天地诛杀符打进他身体,使天地于他结成诛杀阵。
只要他稍有灵力泄出,身体里的天地诛杀符就响应天地,他不论躲到哪里,都能被此阵发现绞杀。
兰颜儿历来的心狠手快啊。
这个速度,那小傀儡一告状她就出手了吧?
夫妻一场,谁没爱过呢?
可走投无路了啊。
她连灵脉都给了自己,这般爱深,不知道会不会喜欢自己待会的回礼。
姬洄宛若一个血人,一动不动跪在车上。
陈满几乎以为他死了。
直到听见微不可闻的,皮肉慢慢蠕动的声音。
姬洄脖颈断裂处皮肉生长连接,几乎割断动脉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后完好无损。
姬洄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轻轻拍了下陈满的肩,感受到眼前的人一抖。
姬洄笑了,安抚:“小满,别怕。”
“欲做人,先成魔。有我在前面走,你们会过上做人的日子的。”
他看着长卷飘去的方向,笑叹道:“蜉蝣撼树何尝不能惊天动地?”
“兰颜儿他们帮我至此,我便还她一场轰轰烈烈的谢幕吧。”
“叩响天地何必非要大道得证?”
陈满不敢打断他,只低着头听,直到话音落,陈满才问:“公子,我们还去蜀陈吗?”
“不去了,”姬洄轻声道:“《请神使》奏出来,伏羲闻天鼓只怕是已经在这了。”
姬洄声音微顿,后道:“我们去南隋云阳。”
“送喜众的诸位已经为我们搭好台,总要去唱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