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这些一定都是魔法阵的功劳。
它驱逐了古神,也净化了她。
莉西的视线从飘渺宇宙落回现实中来。她还是举着一条胳膊,不得动弹,法阵的光芒,不知何时已转为浓艳的暗红色,连带着浮空的咒文一起,万分诡异不祥。
等等,这些咒文……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意识回笼,她的目光逐渐聚焦在艳红发光的咒文上,“不对,这也太奇怪……”
程式改变了。它们不再是剥离与净化,它们变成了……
莉西惊愕地睁大了眼。
幽冥的红光倒映在她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某种不可名状的、深刻的恐惧。
“不、不——伊里斯神官!”她惶急大叫,“这是一个召唤阵,怎么会这样?伊里斯神官,你在哪儿——伊里斯!……呃、呃呃呃……”
最后,她带着满面惊慌的泪水,连言语的能力都被剥夺了。
伊里斯没有出现。救世主没有出现。
反而,空气里扬起呼啸的呜鸣。
魔法阵倏然一暗。
世界闭上它血红的眼睛。
而大地轰然震颤,似一头暴烈的猛兽,将石像般凝塑住的莉西,猛然向后甩去。
预想中的痛楚没有到来。
在她身下,世界消失了,取而代之,是无穷无尽的暗域深渊,吞没了她渺小的、人类的躯体,永无休止,沉坠下去。
完了。莉西失神地看着自己失重扬起的长发,发丝散乱,勾勾缠缠,像极了她凌乱不堪的境遇。
完了。她想。
她要成为怪物了。
于是,真正的怪物从黑暗中伸出触手,如混沌中拔地而起的原始森林,茂密,葱郁,枝繁叶阔。
它们齐齐向莉西抓去。
缠住她的四肢,勾住她的腰身,掩住她的口鼻,遮住她的眼睛……
它们得到她了,拥有她了。
它们是她的四肢,它们是她的腰身,它们是她的口鼻,它们是她的眼睛。
它们是她的不安与恐惧;
它们是她的幸福与欢欣。
胜利,伟大的胜利。
世界的主宰成为爱情的奴隶。
“真是个蠢畜生。”
冬日,夜色沉凝。
大雪忽然停了,风却没有半点止息的迹象,越刮越大。
林木低伏,水波激扬,厚沉的积雪也被层层卷起,扑打在房屋石壁上。
“这该死的天气。”男人披上外套,忍痛离开温暖的被窝,“我去看看煤球,这么大的风,今晚就该让它睡在屋子里的。”
“睡在屋子里?等地毯上沾满狗毛,你又要叉腰站在那儿,扯个大嗓门叫唤。”女主人裹紧被子,嘟囔,“你因为是谁勤勤耿耿,辛苦打理着这个家……”
“好了好了,你这婆娘就知道抱怨。”
“闭嘴吧,快去把你那蠢狗牵进来。”女主人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耳朵,“见鬼,哪来这么大的风……”
男人拎着油灯,往院子去。
推开门,狂风就猛灌进来,掀翻女主人的被子,吹得她浑身冰凉。
“你个老东西,快把门关上!”她叫唤。
不干不净骂了几句,还是风吹屁屁凉。女主人一怒,翻身而起,“天啊,你可真是老糊涂了……在门口愣站着干什么,煤球呢?”
她骂骂咧咧,顶着强风走到丈夫身边。
然后,也僵住了。
半晌,女主人关上门,移步窗边,拉开窗帘。她戴上床头的老花镜:“老头子,我这是眼花了还是怎么着……”
男人没说话。他把灯放到桌上,从抽屉翻出一本神圣教典。
“神明保佑。”
老夫妻依偎着,诵读教典,祈求垂怜。煤球蜷缩在他们腿边,呜呜叫唤。
天空被撕裂了,不久后,坚实的大地也未能幸免。
受灾最重的是宏伟辉煌的皇城,寝宫崩裂,碎石砸落,皇后从床上滚落,脑门撞上坚实的岩柱,昏迷不醒。
皇帝惊惧地咆哮,让人去教堂把所有的神官请来,为皇室祈福。
帝都的另一端,维尔斯特宅灯火通明。
奥雷尔不在家中,他骑马往西郊去,且已离去多时了。
艾尔雯夫人点燃九十九支蓝焰的蜡烛,穿着精灵族的服饰,站在古老的法阵中,两眼紧闭,双手交握成拳,无声祈祷。
她腿边是一本精灵族的古籍。
“向祂祈祷,祂会听见的。”
“愿星辰、大海、树木与鲜花,共同见证你们的喜悦与幸福。”
艾尔雯早早预见到这些,但当最终时刻如期降临,她还是从一个高贵的精灵先知,变回一位平凡的母亲。
“莉西,奥利……”
愿神明怜悯她的所有孩子。
若这一切注定无法被阻止,那至少让她的孩子们少受些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