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大声哄笑,塞满一堂的吵闹。
至春末之时,今上传来御令,要召见泉子。
清凉殿的中庭,新移栽的樱花树正落下零散的粉瓣,今上站在侧旁,仰头而望,春光打在白晢俊秀的玉容上。轻薄的白色直衣透出深紫的里衬,已长成的今上身姿偏薄仍如少年,在轻捻折扇、稍端袍摆的举止间,天子风仪华贵,也难怪众多后宫女子将心挂在他的身上。
泉子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未满一年孝期,她一身哑色素衣,只襟前系上纹样繁复的羽织锦带,头上挽起唐风半髻,与红墙木廊格格不入。如今的泉子,是与过往入朝十数年全然不同的外貌,只那一双明眸,无一人能错认。
依旧是冠绝平安宫的天女。
今上忽尔低首,轻笑。
泉子跷起了二郎腿,弯下背,手肘撑在腿上,手掌托头,「陛下好兴致。」这样说着,她脸上的表情却是明晃晃的想赶紧下值回家,要今上有话快说。
「听行成说,泉子也已经读过了清少纳言的新作?」
他这样一说,泉子便知他想说的是甚么。
「宫里有人见到定子了,」回转身来,站在樱花树边的青年缓缓地续说,「朕也见到了。」
「情志即鬼。」泉子左手一扬,一瓣落樱便降至其手心,在她的注视中回转轻动,恍若在神祇伯的掌中起舞,「过于强烈的意志,加上贵人的强运,会引来异像本就不是甚么新鲜事。不喜欢的话,我可以除掉,但放着不管也不是问题的。」
「我记得,」今上定定地盯着她,「泉子说定子已然消散。」
「是。」泉子转眼回视,没有给出他想要的答案,「上穷碧落、下抵黄泉,天地之间再无先皇后藤原定子。」
那个如春花般的女子,魂飞魄散。
今上踏前一步,上身微俯,问:「那朕眼前的『定子』?」
「不是真的,也不是假的。」泉子回看掌中落樱,「旧日回忆,非伪,却亦早不属于这个时空。」
在宫中出现的「定子」,是由强烈回忆构成的残影。泉子在拜读清少纳言的散文集时,心里便早有预感。定子的薄影藉由清少纳言的妙笔,转化成了此世的不朽。
「『岳母大人』是要小婿活在当下的意思?」今上冷笑。
泉子翻手,粉瓣落地成泥,「你还用得着我说吗?」
「……」今上再次仰首,看风拂樱雨,「看来,即便是成鬼的情志,朕也远不如清少纳言。」
帝皇的思念,能有几何?
瞥见今上被樱雨映得血红的双目,泉子别开了眼,只看花开花又落。
「泉卿。」半晌,今上说。
「臣在。」
「左大臣对清少纳言的文集,有何高见?」
虽只是随笔散文,也难免有美化道长的政敌道隆一家之嫌,要换个主家,清少纳言是定要吃挂落的。今上这是开口要他们不要怪罪于清少纳言。
「道长说,」泉子直起身,拍拍手,「容她一二不是不行,但能不能先撕了伊周曾向我求婚那页?臣是已婚妇人,得注意舆情。」
一愣,今上失笑,「『岳母大人』,这是在向朕炫耀你们的夫妻感情好吗?」
「您能不能别再这样喊臣了,臣的耐心实在有限。」
笑声溢出今上的唇际。
泉子这是应了,不会阻碍清少纳言之笔,也不会停了对她的庇护。
「左大臣的庄园整理令,泉卿可与你的夫君说,朕准了。朱批明日便会下去。」见泉子看他,今上一笑,暮春的光亮透过枝叶打落,在青年俊秀的轮廓上幽幽绰绰,天子的眸光闪过锐利,「这大概也是你们眼中,朕与东宫惟一之别吧。」
泉子和道长他们能忍他的理由,今上心明如镜。
道长要整理贵族庄园的边界,即便是已作权衡,也难免有人不满。如得今上的全力支持,于国于私皆是好事。
放下腿,泉子起身,躬身应是,「臣,领旨。」
今上笑了笑,举步回转殿上。扬手摆扇,白紫的袍摆纹丝不乱,今上落坐堂上正中,在半卷的御帘之后,青年的身影复归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