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可以回来啊,妈妈,妈妈。
从那之后,不知为何,林其水再也看不到那金色丝弦了。
尽管对它的存在仍然有所察觉。
但那些伴随着死亡而来的金色丝弦,已经不会再出现在她眼前。
心理咨询师曾经跟她说,别害怕,那不是死亡的征兆,只是爱的形态罢了。
——真的吗?她不相信。
林其水的脑子好像在洋流的镇静下一点点丧失了机能。
她的记忆停在烧落的纸钱灰飘在空中那一秒,无法再继续回忆了。
她只是莫名难过,很难过。
怎么会是爱呢?
如果那是爱的话。
它难道没有毁灭母亲吗?
难道没有毁灭陆离吗?
难道不是,又一次毁灭所有了吗?
一滴滚烫的热泪从林其水布满血丝的眼角涌出来——
又迅速溶解在冰冷的水体中。
像是要对抗似的,她眼角的温热聚集得越来越多。
又越来越多地被溶解。
周而复始,人缓缓下坠。
林其水索性闭上眼睛,用力捂住嘴巴。
在绝望之中,她等待死亡来临。
一开始她还有愤怒、有慌乱、有挣扎和抗争,现在只剩下无声的告别。
马上,她将沉到像墓地一样的海底。
可是,要向谁告别呢?
她在乎的人都已经远去……
张美兜子她们大概都不知道她在哪,还是别让她们伤心了……
好荒谬的一场冒险,好荒谬的一种死法。
身体越来越缺氧,意识开始模糊了……
谁来救救她,谁能救救她吗?
已经无法再坚持了呀……
渐渐地,她的意识陷入混沌,肺叶快要撑得炸掉。
大口大口地呛水,让她咳得几乎窒息。
而不可思议的是,忽然,周身包裹的水体却有了变化——
挣扎之间,林其水感到一阵水的推力,让她慢慢偏移原本下沉的轨迹。
她微微睁开眼,有一团黑影向她靠近。
好像是个人。
这个人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大幅度的动作,遮罩了一大片的阴影。
紧接着,她的手臂被他拉住,两人的躯体缓慢贴近在一起。
她感到自己的脖颈正在被把住。
对方偏头,恰巧有一道光束直射下来。
水面光穿透她瞳孔的瞬间——
那飞行舱和环绕舱在环行星轨道上,以一个准确的角度相接,锁环落扣,两翼的太阳能板反射出日冕耀眼的色彩。
一个吻落了下来。
是这个人了。
仍旧带着他冥顽不化的、毫无波澜的目光跃出悬崖边缘。
坚硬宛如吊射的铁箭,加速扎破水面,冲向他的标靶身边。
他托住她的颈动脉,精密控制氧气,从自己的身体慢慢流向她的身体,揽住她腰间的手也慢慢收紧。
强烈的本能,让两人身体剧烈地缠绕在一起。
她静默地泣不成声,纤细的十指深深插入他的头发里。
这个动作让姜无感到一阵从头到脚的颤栗。
却无法动弹,只能抱着怀里的人沉沦下去。
有如掉入岩浆中的火山灰。
摄氏一千度剧烈振荡的分子键。
他的大脑几乎无法运行,身体僵硬,任由自己生理的警戒符号闪成一块耀眼的宇宙背景辐射。
再刺眼的系统警报,也无法触达他的理智。
引力也随着水波纹荡漾,整个世界,只剩下对方心跳的读数。
怎么,在这个机体所有信号都告诉他极度危险的时候。
他竟然觉得自己身体里的分子和气流,都有了一个出口。
他的灵魂,为她开始了第一秒钟的闪烁。
从他身后,散发出数亿根震颤的金色丝弦。
那是林其水从未见过的光芒亮度!
把他们两个牢牢地笼罩在其中,连海水都被劈开了。
对呀,对呀,她怎么能忘了呢。
还有这么一个人,可以,可以向他告别啊。
那个禁忌的名字,那个不可被形容为人的“人”。
晕倒的前一秒,林其水用最脆弱的意识做最虔诚的祷告——
如果,如果那东西真的是爱的话。
如果还有机会能呼吸,她会向他解释,“杀青”不是再也不见的意思。
她会告诉他“想念”的意思,那是比“死亡”还要难以启齿的事。
她会不管三七二十一,承认经由痛苦确认过的心意。
可惜,她的指尖在慢慢地脱力滑落,心脏也已经撑到极限。
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渐渐地,她的意识涣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