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杉青的手抬到半空,复而落下,他的脸色淡了几分,衬得那薄唇更没有血色。
“我不曾与他人透露过,但……此事的泄露,确实跟我有关。对不起……”
文妙音没说话,只是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奚杉青的手指微微蜷缩,厚重的不安跟愧疚缓缓淹没他。她是他回京以来第一个朋友,在羽华门中亦是,如一抹亮色出现在他的生活中,现在她面临着被自己连累的风险。
他越发没底,忙移开视线,低声道:“对不住,连累你了,我现在说不出来那个名字。日后我不会擅自到望云峰,你受的惩罚我想办法换一种方式补给你……”
“啊?”
文妙音扯住他的袖子,以免这人越说越跑偏,不满道:“你在说什么?我好不容易认了个兄长,你现在要跑?不准。左右不过是受罚半年,再加上有你一同,也不算那么难熬。”
奚杉青怔怔地看着她。
文妙音捧起他的右手,细细打量虎口处的伤疤,语气沉下来:“等下得找三师叔要点药膏,可千万别留疤了。”
奚杉青想问,你不怀疑我吗,你不怪我吗。但少女神色间的随意表明她是真的对这事轻轻放下了,眉间焦灼,也是因为自己身上的伤口。
文妙音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注意事项,口水都要说干了,见奚杉青还一副呆愣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横眉竖眼,哼了一声:“我刚才说了什么?”
她心道,说不上来你就死定了。
奚杉青回过神来,有些卡顿、但还是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目光黏在她身上,怕文妙音心生不满。
“行。”文妙音道,“最后一个问题,事发之前,兄长是否得知木偶已为他人知晓?”
奚杉青摇摇头,“不知。”
“我问完了,这件事咱们揭过吧。”文妙音不再谈论此事,拉着他蹿到隔壁山头,向周侠求药。
回忆至此结束。
卫尚严飞过来的眼刀太烦,文妙音稍稍坐正了些,笔速略慢。阳光穿透云雾,穿过回纹窗棂,不规则地洒在冰玉而制的地板上。
被罚到内省堂的弟子,不是抄书、打坐,便是跪着反思。
怕跪着太舒服,犯错弟子会睡过去,内省堂地面特地铺了南海海底产出的百年冰玉,跪上半个时辰便会全身发冷,起到一个保持头脑清醒的作用。
暖阳高悬,气温渐升,跟大堂的冷气一中和,室内温度便达到一个舒适的平衡。
“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以行,言则虑其所终,行则稽其所敝。故门内弟子应不妄动,动必有道……”
文妙音一心二用抄写者,暗道:门规的编纂者应该给孔老夫子和他的门徒们烧版权费。
一边是“君子四不”,一边是昨日那事。奚杉青脸上的愧疚不似假,若他说法当真,应该是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知道了他跟自己的相处甚至对话。
奚杉青自收到人偶符箓以来未曾示与人前,也未曾对外人道,知晓方法可能是越级神识探查,对方修为极高;也可能是奚杉青身上被下了咒。
“那个名字说不出来”,很符合后一种猜测。她前阵子专心投入符箓一道的学习,对各种特殊类符箓有大致的了解。
其中有一类是“禁言符”,简单粗暴点的是一句话都不让说,高阶的是限定在某件事甚至某个词。
文妙音抄完八遍门规,搁笔,等最后一张纸的墨水风干,才起身伸了个懒腰。以四份为一次,交由纪律长老检查。
短暂的休息时间,她得以打量整个大堂。窗明几净,几盆绿油油的仙草放在窗台前,算这宏敞室内的一抹不多颜色。
奚杉青比自己早到,此时已经抄到第十遍了。这人的坐姿从一而终,是真正的“坐如钟”,光是坐在案桌前抄书就颇让人赏心悦目。
文妙音搜刮一二,晃尽肚子里的墨水,觉得如此光风霁月的人坐在内省堂里抄书,整个大堂都“蓬荜生辉”了,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那么,是谁给他下的禁言符?韩千,还是掌门?
也未必是禁言符,可能是有人当时正用神识探查望云峰,所以奚杉青不能说出那个名字。但这个可能的概率极小,因为修真界普遍的一个忌讳是未经同意用神识探查他人,这不亚于当众被看光。
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往上,修真界不乏因暗自用神识探查他人而引发的斗殴事件。
因而凤扬山每座山峰的峰主都布下精密结界,防止更高级别的修士用神识探查。
如果奚杉青身上落了什么咒,掌门可通过神识看到他与自己的互动,那可真是太刺激了。
但掌门若真能看见,方才便不会跑过来盯她一趟了。
能在奚杉青身上下禁言符的人只有掌门跟诸位长老。
想明白这一层后,文妙音表面上小动作频频,东张西望,似是坐不住;眼底的凛然和锐利被一点点隐去,最后化作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话本里说,阶层之别,是天堑之别。她头一回觉得这句话也可以放在修真世界里,低阶修士和高阶修士,也如蝼蚁和巨人。
卫尚严本来还想挑几处毛病,比如字迹潦草之类的。但翻阅全部作业后,他勉强承认要在字迹上挑毛病,有些难。
文妙音性子跳脱,但写出来的字清秀挺拔,介于平正和险绝之间,如一个个佩剑侍立的不苟武士,依稀可见书法大家指导的影子。
卫尚严多瞧了几眼,头也不抬:“一般……尚可。这是欧体……你师从哪位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