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分神听南宫梧的话,一边应景地想起文宁前几日的话,终于切身体会到真正的“无用”是什么。
哪怕绥远侯名誉加身,哪怕时人用所谓的“神慧”形容自己,哪怕侯府已经很厉害了,他和文宁依旧不能阻止别人带走他们的女儿。
一行人往水榭走。杨伯言视力好,他看见有三四人围着文妙音,其中一人是医官。他忙快步上前。
一人端着已经被染成淡红色的水,另一人提灯,芍君手上拿着布条和药粉。文妙音的右手已经被白布条包扎好了。
话还没说出口,眉头已然微蹙起来。他下意识放轻声音:“怎么了这是?”
南宫梧亦上前探看,自己方才走得匆忙,没留意文妙音有没有受伤。难道在短短一段路的时间,她受伤了?
文妙音垂着眼睛,微微起伏颤动的长睫毛如疲倦的蝴蝶展翅。她神色恹恹,小声道:“碰着手了。”
杨伯言正要问医官,文妙音扯了扯他的袖子,摇头,“小伤,无碍。”
杨伯言不清楚女儿右手伤势如何,小心地将其从自己掌心挪开,移回对方膝盖上。因为过于小心翼翼,逗得文妙音轻笑一声。
他正想让女儿回饮月楼休息,就听到南宫梧那公事公办的声音响起:“文小姐所幸无碍,陛下请您到水榭一趟。”
杨伯言蹙起来的眉头还没松下去,就凝住了。
方才的命令还是请几位长老过去,自己担心文宁便厚颜同往,南宫梧也没反对。没想到还有第二道命令。
文妙音起身,“父亲陪我一同前往吧。”
一行人到水榭时,地上的碎片已被清扫干净。文宁坐在一旁,低头摆弄面前的湖蓝色小马茶宠。
给陛下行礼后,文宁招呼女儿过来坐。不经意间,目光落在文妙音右手的布条上,她愣了一下,用目光询问身后的杨伯言。
李舜宇问:“手怎么了?”
“回陛下,刚才不小心碰着了。”她平静回道。
“宫中玉肌芙蓉膏和还骨散,无论是皮伤还是骨伤都可以复原如初。南宫,你现在让人取一些过来。”李舜宇道。
“妙音谢过陛下关心。”
叫人取药后,李舜宇开门见山:“妙音,你在青衣使和羽衣使考核中都顺利通过,天赋等级更是罕见的一级甲等。纵使修炼艰苦,吾希望你和奚府公子能入仙门修习,日后成长为北昭的柱石之臣。”
场中几人的目光看过来。文妙音与李舜宇对视,表情看不出情绪,道:“陛下开口,妙音自是没有异议。”
一锤定音。
余光中扫过杨伯言的微沉面色和文宁快将那茶宠捏碎的力道,文妙音轻动袖袍,受伤的右手轻轻覆在母亲的手背上。
她性格中有乐观的一部分,苦涩中也会想办法种一朵花,觉得有认识的奚杉青一同,自己总算不是孤独的可怜人。
李舜宇看着她微白的脸色,心有不忍,那点不忍很快被更宏大的“国运”和“江山”碾去。她微微颔首:
“你如此识大体、明大义,甚好。吾四子与奚府公子和你一道,互相也可以照应。那几位是羽华门的长老,想必你们方才已经见过面了,有疑难之处可求助几位长老。”
听到前半段,文妙音心道那人情世故方面堪比一根成年芭蕉的李星与她一道,互相添堵还差不多。
奚府公子么,倒是个不错选择,陛下不说她也会这么做的。
文妙音出神地想,奚杉青一看就是朝着入仙门而来,此番回京也是,奚府想必不像文府这般大阵仗,轮番施压。
听到后半段,她状似无意地朝那几人睨了眼,陛下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了个“现在才留意到这些人”的顿悟表情。
表情倨傲,眼里的不满和生气溢于言表,像一只站在高处张牙舞爪的猫。
目的既已达成,几位长老知道此事侯府多有不满,也没多计较,都假装没看见,低头喝茶。
木厝散人今日穿着一身象征羽衣使身份的烟霞色长袍,细看发现不算长袍,因为她翘腿时露出底下的束口白裤。
文妙音披着件轻薄的珊瑚色短褙子,下身是豆绿色百迭裙,眉间画着叶形花钿,不施粉黛,有种如荷花般清新脱俗的美。
她脸上带着疏离表情看过来,目光中是不加掩饰的冷淡与不满。木厝散人对她笑笑,她反而了无兴趣般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