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登记新名,二楼保存旧名。
本人可以查自己的,未成年可以在监护人陪同下查。
涉及旧仇的档案需要额外申请,想走的人也不再需要解释为什么。
东五把自己的旧宗门剑诀写进登记簿时,楼厌亲自看了一眼,然后问:“还练?”
东五明显有些紧张:“练。”
“会回去吗?”
东五沉默很久。
“可能不会。”
楼厌问:“为什么?”
“师父已经死了,宗门也不要我。”
他低头摸着剑:“但这一剑还是我的。”
楼厌看了片刻,只道:“知道了。”没有收剑,也没有让他改招。
那个供奉旧族图腾的妖族老人,则把图腾直接挂在自己新屋门口。
旁边住着一个人族老头。
第一天看见,两个人差点为了图腾朝向吵起来,第二天又一起修屋顶。
楼厌经过时停了很久。
谢昭昭问:“想让他收起来?”
楼厌道:“有一点。”
“为什么?”
“丑。”
谢昭昭:“……”
她很确定,这个理由和安全没有关系。
楼厌已经继续往前。
新城的第一道城墙修起来时,有人问,还叫无籍城吗?
楼厌沉默很久,最后道:“叫。”有人不解。
“现在不是可以登记旧籍了吗?”
楼厌看了那人一眼:“无籍,不是没有过去,是进来以后不拿过去判你。”
谢昭昭站在人群后面,听见以后忽然笑了一下。
楼厌远远看见她,没问为什么,只是也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城门建成那日,没有人要求刻原来的三个字。
因为无籍城的名字已经在上面,真正新加的是一行很小的字。
是楼厌亲自写的,字依旧不好看,但比从前那三个大字工整很多。
【来者有路,去者不留。】
白千秋站在下面看了半天:“这句话是不是有点像赶人?”
谢昭昭道:“我觉得还好。”
“哪里好?”
“至少门能开。”
白千秋想了想:“也是。”
她又看一眼:“不过我觉得还差一句。”
谢昭昭问:“什么?”
白千秋认真道:“去者记得把欠的灵石结清。”
谢昭昭:“……”
楼厌正好从旁边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竟然道:“有道理。”
白千秋眼睛一亮。
谢昭昭立刻道:“不许再刻。”
两个人同时看她。
谢昭昭第一次觉得。
自己好像在阻止两个非常危险的人交流城规。
*
谢昭昭离开新无籍城的前一晚。
楼厌来找她。
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谢昭昭一眼认出,就是最开始送到合欢宗的那把,锈迹还在。
叶子刻痕也还在,只是经历过旧城崩塌以后,边缘又缺了一点。
楼厌把钥匙递给她:“给你。”
谢昭昭没有立刻接。
“为什么?”
“旧屋已经没了。”
楼厌道:“留着也无用。”
谢昭昭低头看那把钥匙。很多年前,它打开的是一间很破的屋;后来屋塌,它又成了无籍城求援的信。
如今连旧无籍城也没了,好像确实没有门可以再开。
谢昭昭却没有伸手。
楼厌问:“不要?”
“不要。”
他眼神微微一沉。
“为什么?”
谢昭昭看着他。
“它不是我的。”
“上面有你的刻痕。”
“可一直是你留着。”
楼厌没说话。
谢昭昭笑了一下。
“而且旧屋没了,不代表钥匙没有用。”
楼厌皱眉:“还能开什么?”
谢昭昭想了想:“新屋。”
楼厌低头看钥匙。
“齿不对。”
谢昭昭:“……”
她发现楼厌有时候真的很不适合说寓意。
于是说得更直白。
“那就重新铸。”
楼厌终于听懂。
谢昭昭道:“你可以替新城做一把,不是照着旧门,重新做。”
楼厌很久没有说话,最后把钥匙收回去。
“知道了。”
谢昭昭原本以为他真的会把它做成一把新钥匙,结果第二日,新城中央开始铸钟。
不是很大的钟,也不是法器,只是用来报时、失火、敌袭和召集人的普通铜钟。
楼厌把那把生锈钥匙扔进了炉子。
谢昭昭看见时。
火已经烧起来。
她站在旁边。
“你不是做钥匙?”
楼厌道:“不做。”
“为什么?”
“钥匙只能开一扇门。”
他看着炉子。
“钟可以让所有人听见。”
谢昭昭一怔。
楼厌继续道:“以前那间屋,只够十几个人,现在不需要照着它建。”
火焰里,那把锈了很多年的钥匙一点一点变红。
叶子刻痕先消失。
然后是钥匙齿。
最后连原本的形状也没有留下。
谢昭昭看了很久。
心里没有觉得可惜,反而很轻松。
楼厌终于不再保存那间屋,也不再复制那间屋,他开始建属于现在的东西。
三日后,新城第一口钟挂上城楼。
第一次敲响的时候,城里很多人都抬头。
有人不知道为什么敲,有人以为又出了事。
最后才听见城门口的人喊:“开城了!今日起,想走可以走,想回来也可以回来。”
有人笑,有人骂楼厌终于疯了,也有人真的当天就收拾东西。
楼厌站在城楼上,看着第一个人走出去,没有拦。第二个,第三个。
后来又有人从外面回来,进门时守卫只问:“旧名还是新名?”
那人想了想:“都行。”
守卫点头:“那进去吧。”
楼厌看了很久,忽然发现门一直开着,城也没有因此塌。
*
谢昭昭真正离开的那天。
楼厌没有送很远,只送到城门。
白千秋已经在飞舟上。
她这次带走的东西比来时多很多,其中至少一半都是无籍城居民硬塞的:干肉、魔域果子、奇怪的骨饰,还有一坛味道很可疑的酒。
谢昭昭问:“你确定那个能喝?”
白千秋道:“能不能喝是一回事,免费又是另一回事。”
谢昭昭决定不再管。
她回头看楼厌,他就站在城门下。
身后是那行新刻的字。
【来者有路,去者不留。】
谢昭昭忽然问:“你还想让我留下吗?”
楼厌看着她。
“想。”
“那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也不会留。”
谢昭昭笑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怕我拒绝?”
“不是。”
“那是什么?”
楼厌沉默片刻:“想让你留下,是我的事。要不要留下,是你的。”
谢昭昭怔了一下。这句话,他终于也学会了,不是照搬,是真的明白。
谢昭昭点头。
“那我走了。”
楼厌道:“嗯。”
她转身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谢昭昭。”
她回头。
楼厌没有说以后一定回来,也没有说我会一直等。
他只道:“路上小心。”
谢昭昭笑了。
“你也是。”
她上了飞舟。
飞舟慢慢升高。
新无籍城一点一点缩小,谢昭昭站在船边,直到看不清楼厌才转身。
白千秋递给她一杯酒:“结束了?”
谢昭昭接过。
“什么?”
“你和楼城主。”
谢昭昭想了想。
“不知道。”
白千秋挑眉。
“又不知道?”
“嗯。”
“那你喜欢他吗?”
谢昭昭沉默片刻。
“喜欢。”
白千秋眼神微动。
谢昭昭继续道:“但不是想和他过一生的那种。”
白千秋喝了一口酒。
“他知道?”
“知道。”
“还放你走?”
谢昭昭看她:“不然呢?”
白千秋笑了。
“没什么。”
“就是觉得,你遇到的男人一个比一个难。”
谢昭昭也笑。
“可能吧。”
她低头看杯中酒。
忽然想起很多事情:门、钥匙、旧籍、无籍城、归处。
以及楼厌那句: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那句话是真的,甚至很深,可深不代表一定是对的。
一个人可以想把另一个人当成全部。
也可以因为太害怕失去。
而把爱变成另一种形式的牢笼。
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给一个人家,而是给了以后仍然允许他离开。
谢昭昭忽然明白。
楼厌最初真正迷恋的,也许从来不是四十多日里的那间屋。
是那间屋里,没人逼他属于任何一边,没人问他从哪里来,也没人因为给了他一张床就要求他以后不能走。
所以那才是家。后来楼厌用了几十年,才重新学会自己当年得到过的东西。
识海深处。
无归问:“你会回去吗?”
谢昭昭心道:“可能。”
“为什么是可能?”
“因为以后还没到。”
无归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合欢宗呢?”
“当然回。”
“为什么?”
谢昭昭笑了。
“因为我现在就想回。”
无归安静很久,然后没有再追问。
他有一点明白。
归处不是谁说这里是你的家。
也不是谁把门锁好,替你保留一个位置。
归处是,你明明走得很远,仍然会在某一刻自己想回去。
而那种想不能被逼出来,也不能被阵法绑出来,更不能因为谁需要你就伪装出来。
石阶幻境里。
黑色古书无风翻开。
旧的一页上。
还留着几句话。
【舍不得,不一定要留下。】
【喜欢,也不一定要长久。】
这一夜,下面慢慢多了一句。
【归处,不是不能离开的地方。】
无归看了很久。
书页没有继续。
他却知道,后面还有一句,只是现在他还写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也没有真正拥有过一个可以让谢昭昭离开以后仍然想回来的地方。
而在远处的新无籍城,天刚亮,第一口钟再次响起。
有人出城,有人进城,有人用旧名,有人用新名,也有人谁都不告诉。
楼厌站在城楼上,从头到尾没有拦。
那个曾经被谢昭昭救过的小童已经长大一些,抱着登记册跑过来问:“城主,昨日离开的那个人今日又回来了,要重新登记吗?”
楼厌问:“他自己怎么说?”
小童道:“他说名字没变。”
楼厌道:“那就不用。”小童点头。
跑出去几步,又回头问:“城主。”“嗯。”
“如果以后所有人都走了怎么办?”
楼厌看着城外。很久以前,这会是一个让他害怕的问题。如今,他还是不喜欢,却已经能回答。
“那就开着门。”
小童不懂:“等他们回来?”
楼厌沉默一下:“不是。”
他看向远处:“等下一个人来。”
风吹过城门,那行新刻的字在晨光里很清楚:来者有路,去者不留。
旧屋已经没了。
旧城也没了。
可楼厌终于不再需要用一座永远不会离开的城证明自己有家。
因为家从来不是把人留下来的地方,而是即使有人走了,门也仍然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