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灯人没有动。
谢昭昭看着那枚碎片:“我可以陪他们疼,可以帮他们少疼一点,如果他们清醒地告诉我,他们真的不想要某一种痛,我也可以听,但我不能替他们决定不疼。”
“恐惧是他们的,眷恋是他们的,悲伤是他们的,求生欲也是他们的,我不能因为自己觉得哪一样不好,就替他们拿走。”
执灯人问:“若他们因此受苦?”
谢昭昭道:“我陪。”
“若他们因此怨?”
“那也是他们的怨。”
“若他们因此恨?”
“也是他们的恨。”
“若他们因此死?”
谢昭昭沉默。
很久。
她才说:“我会救,但我救不了所有人,救不了,不代表我有资格把他们变成另一个人。”
识海深处。
黑色古书骤然翻页。
无归站在石阶之上看着她。
然后往下走了一阶。
这一刻,她真正说出了属于自己的道。
天道碎片没有被强行毁掉。
谢昭昭已经知道这种东西不能随便斩。
尤其如今,它的规则已经通过忘忧丹,与六十三名患者产生联系。
真正能做的,是先断开地脉。
顾行舟负责药王谷所有阵法节点。
谢昭昭负责分辨,哪一道灵气来自天道碎片,哪一道是药王谷原本的地脉。
两个人配合得很快,像当时查房一般。
顾行舟道:“东南三丈。”
谢昭昭落阵。
谢昭昭道:“这一道不能断。”
顾行舟立刻停手。
一个问。
一个答。
最后一道与天道碎片相连的地脉被切断时。
整个药王谷忽然静了一瞬。
随后,六十三名患者的脉搏,同时出现变化。
那些已经被压下去太久的东西开始自己往回长。
陈夫人抱着那只缺了翅膀的木鸟,哭了。
她哭得很慢,像很久没有用过这种能力。
一开始只有眼泪。后来肩膀开始抖。
她说:“我想起来了。”
阿渡则在第二日。
看见那几个曾经欺负自己的弟子时本能往后退了一步。
退完以后他自己愣了。
然后也哭了
*
裴老最有意思。
他恢复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顾行舟叫过去骂了一顿。
“老夫都七百多岁了,想少怕一点怎么了?”
顾行舟站在床边,安静听完。
最后道。
“以后若还有安全的方法,我会再问你。”
裴老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
宋青黛醒得最晚。
她睁眼时,顾行舟正在旁边看医书。
她第一句话是。
“饿。”
顾行舟整个人都顿住。
“想吃什么?”
宋青黛想了想:“桂花糕。”
顾行舟:“……”
谢昭昭刚好进来闻言也停住。
“你不是不喜欢桂花?”
宋青黛道:“现在喜欢。”
两个人同时想到。
那包只给谢昭昭留的桂花糖。
宋青黛看了他们一会儿。
“怎么?”
谢昭昭先笑:“没什么。”
顾行舟也道:“没什么。”
宋青黛冷笑:“你们两个现在连敷衍人都一样。”
这一次谢昭昭笑得更厉害。
*
天道碎片被单独封存。
药王谷与合欢宗各留一道封印。
顾行舟也将所有有关忘忧丹的记录重新整理,并未销毁。
他说:“错过的东西也应该留下,否则后面的人,还会再错一次。”
谢昭昭的神魂也恢复得差不多,于是准备回合欢宗。
白千秋已经连续给她发了七道传讯。
前三道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第四道问药王谷是不是不放人,第五道问顾行舟是不是扣人,第六道开始威胁要亲自来接。
第七道只有一句。
【再不回来,你峰上那只白鹤我炖了。】
谢昭昭看完。
立刻决定明日启程。
当晚顾行舟来找她。
没有带药,没有带脉案,手里甚至没有桂花糖。
谢昭昭看了一眼:“今日不把脉?”
“不把。”
“稀奇。”
顾行舟笑了一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谢昭昭跟着他,一路走到药王谷偏东的一处小院。
院门不大,推开以后,谢昭昭却站住了。
里面种着葡萄。
一架刚刚爬藤。
旁边放着三个灵兽食盆,大小不同。
墙边有一排药架,不高,刚好是她伸手就能拿到的高度。
窗边还有一张躺椅,离窗很近,但又没有近到下雨会淋湿。
谢昭昭走进去看了很久。
“谁住?”
顾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谢昭昭发现院子里所有东西都很熟悉。
葡萄藤。
是她前几日路过药田时,随口说过一句喜欢。
灵兽食盆,是因为她总会把药王谷后山的小东西带回来喂。
药架没有做得太高,是因为她找药时不喜欢用灵力,说一伸手就能拿最好。
甚至连躺椅,都放在她最喜欢的方向。
下午能晒到一点太阳,又不会太热。
谢昭昭回头。
“顾行舟。”
“嗯。”
“你不会告诉我,这是给患者准备的?”
顾行舟笑了:“不是。”
“那给谁?”
“你。”
谢昭昭愣住。
顾行舟站在院门边,没有走近。
“谢昭昭,要不要在药王谷住一年?”
谢昭昭看着他。
顾行舟继续道:“只做谢昭昭。”
这一句话奇怪地让谢昭昭心口停了一下。
因为顾行舟给她的是暂时不用承担任何身份。
不用当谢长老,不用是谁的恩人,不用谁一出事,她就必须第一个站过去。
只是住在这里,早上醒来。
喝药,或者不喝。
去丹房找顾行舟,坐在药炉边试药,中午去看看患者。
夜里一起查房。
回来以后,一个看医书,一个看自己的秘籍。
院子里会有几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灵兽。
葡萄熟了大概也会被鸟先偷一半。
顾行舟做药太苦。
她会皱眉。
他会递糖。
偶尔两个人也会争。
比如谁又越过谁做决定,比如她到底该不该休息,比如顾行舟又把药案堆满整张桌子。
谢昭昭站在院子里,真的想象了很久。
这种想象和沈清寒完全不同。
沈清寒让她想起的。
是雪,是剑。
是多年前没有等到的人。
顾行舟让她想到的,却是日子。
非常普通的日子。
谢昭昭发现。
原来她并不讨厌和一个男人长期生活。
甚至有一点喜欢。
顾行舟没有催她。
真正需要谢昭昭自己选择的时候,他总是很能等。
谢昭昭在院子里住了一夜。
并不是答应。
只是顾行舟说:“你可以试一天。”
于是她试了。
第二日早上,她在葡萄藤下面醒来。
有一只赤尾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正在偷食盆里的果子。
谢昭昭赶了两次,没赶走,最后算了。
顾行舟过来的时候。
看见一人一猴,正在分一盘灵果。
他站在院门口沉默片刻。
“这个食盆。不是给你用的。”
谢昭昭道:“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坐旁边吃?”
“它不肯把盘子还我。”
顾行舟看了赤尾猴一眼,赤尾猴抱紧盘子。
顾行舟又看谢昭昭。
最后。
“算了。”
中午,他们一起问诊。
下午顾行舟试药,谢昭昭坐旁边帮他分辨药味。
晚上,一起查完最后一个患者。
回去的路上。药王谷很安静。
谢昭昭发现,她真的可以习惯这样的日子。
甚至不需要多久。
大概十天,也许七天。
她就会很自然地知道,顾行舟什么时候会来,什么时候该试药,哪一间病房晚上要多看一次。
这种感觉太容易让人留下。
第二日清晨,顾行舟来问她答案。
谢昭昭坐在葡萄架下面,手里捏着一颗桂花糖。
顾行舟站在对面。
很久,谢昭昭问:“顾行舟。”
“嗯。”
“如果我留下,我大概会很开心。”
顾行舟眼神微动。
“我喜欢这里,喜欢试药,喜欢晚上和你一起查房,也喜欢这个院子。”
顾行舟没有说话。
谢昭昭继续道:“我昨晚甚至想过,如果真的住一年,可能也不错。”
“然后呢?”
谢昭昭低头,看着手里的糖。
“然后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这里没有病人。”
顾行舟神情微微一顿。
“没有陈夫人,没有阿渡,没有小石头,没有那么多人等着我晚上去看,如果只是你,我还会不会想留下?”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葡萄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顾行舟没有问答案。
因为谢昭昭的表情已经告诉他了。
谢昭昭低声道:“我想了很久,我发现我想留下,是因为这里有许多人需要我,不是因为你。”
这句话说完。
谢昭昭自己都觉得有一点难受。
因为她确实喜欢顾行舟,也确实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她甚至真的想象过长期生活。
可如果把药王谷所有病人都拿走,把那些“需要她”的人全部拿走。
只剩顾行舟。
她没有那种非留下不可的念头。
顾行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昭昭开始觉得,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最后,他笑了一下。
“真残忍啊。”
谢昭昭手指轻轻收紧:“抱歉。”
顾行舟看她。
这一次,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告诉她没关系,也没有温和地替她把这份尴尬圆过去。
他只是道:“不是你的错。”
谢昭昭刚想开口。
顾行舟却先一步道:“但我暂时不想听你安慰我。”
谢昭昭怔住。
顾行舟仍然笑着,却很明显,这次的笑并不轻松。
“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会说我很好,会说你很喜欢这里,会说我对你很重要,这些都是真的,但我现在听,只会更难受。”
谢昭昭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过去。
她以前见到别人难过,总会本能靠近。
拍拍肩,递东西,陪一会儿,或者告诉对方没事。
可顾行舟现在说不想。
于是谢昭昭停下了。
她没有去抱他,也没有说我们还是朋友。
更没有追着解释自己并不是完全不心动。
只是点了一下头:“好。”
顾行舟看着她,过了片刻也点头,然后转身走出院子。
谢昭昭没有追。
她坐回葡萄藤下。
很久,手里的桂花糖,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一点软。
识海深处。
无归道:“你难过了。”
谢昭昭没有否认:“有一点。”
“因为他?”
“嗯。”
无归沉默。
谢昭昭看着院门:“以前我总觉得,如果一个人难过,陪着就好了。”
“现在发现,有时候,不陪也是一种尊重。”
无归说。
“嗯。”
有些人的痛可以陪。
有些人的痛却应该留给他自己,等他愿意的时候,再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