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魂阵亮起。
没有反应。
第二次,依旧没有。
一名长老脸色发白:“不是牵不回来,是她自己那边没有回应。”
顾行舟手指骤然收紧。
没有回应,是那股规则正在从她神魂里抽走最根本的东西。
求生欲。
顾行舟忽然想起进入识海之前,自己说过的最后一条。
如果普通牵魂术无效,我会用其他方法救你。
谢昭昭答应过。
“都出去。”
几名长老一怔。
其中一人立刻明白:“你要用神魂共契?”
“嗯。”
“那是合欢宗的双修心法,你——”
“我会。”
顾行舟声音很平。
药王谷收录天下医术。
合欢宗双修法中,本就有数种用于修补神魂、共感伤势的术法。
他全部读过,只是从未用过。
因为这种心法建立的联系远比普通神识探查更深。
会看见对方识海,甚至可能碰到对方最隐秘的欲念,可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出去。”
这一次,没人再说话。
门关上以后,顾行舟在谢昭昭面前坐下。
她仍旧闭着眼,安静得不像一个刚才还会跟他争辩的人。
顾行舟伸手,掌心覆住她的手。
“谢昭昭。”
她听不见,他却还是说。
“这是你提前答应的,所以我进去,等你回来以后,我会告诉你我看见了什么。”
停了一瞬,他又补了一句。
“如果你生气,也等回来以后再生。”
双修心法运转。
神魂相接。
顾行舟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光海里。
他彻底愣住。
无数盏灯,太多了。
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每一盏都不同。
有明有暗。
有的温暖,有的微弱。
可没有一盏真正被遗忘。
顾行舟很快明白了这些灯是什么。
人。
谢昭昭记得的人。
白千秋。
沈清寒。
陆惊春。
桑迟。
宋青黛。
还有数不清的宗门弟子、凡人、散修,甚至几只灵兽。
顾行舟站在那里,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给谢昭昭诊脉时的判断。
他怀疑她是不是天生缺少某种情感。
现在才知道,不是少,恰恰相反,是太多。
可很快,他发现了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这里有所有人,唯独没有谢昭昭自己。
“谢昭昭。”
没有人回答。
顾行舟往前走。
“谢昭昭。”
还是没有。
他穿过一盏又一盏灯,她记得陈夫人的孩子不吃葱,记得阿渡怕谁,记得宋青黛那根红色发带,记得沈清寒旧剑上的红绳,记得白千秋喜欢什么酒。
她记得所有人,可顾行舟找不到一盏属于她自己。
顾行舟慌了。
谢昭昭可能回不来了。
他不想这样。
“谢昭昭。”
他一遍一遍叫她。
“回来。”
“谢昭昭。”
“你听见没有?”
光海没有回答。
顾行舟强迫自己停下来。
一个人只要身体还活着,就一定存在最本能的求生欲。
忘忧丹能够将它压低,却不可能凭空让它彻底消失。
只要还有一点,就能找到。
于是他不再看那些最明亮的灯,而是往光海最暗的地方走。
很远。
很久。
终于在几乎没有光的角落,看见了一点红。
太微弱了,不像灯,只像一缕将断未断的火线。
顾行舟蹲下来,手指靠近时,那点红光轻轻颤了一下。
他一下就知道,是这里。
顾行舟看着那缕红光。
觉得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谢昭昭并非没有求生欲,只是她把所有人的灯都看得太清楚,所以属于她自己的那一盏,反而被放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
顾行舟伸手握住那点红光。
“找到了。”
红光轻轻一震。
“谢昭昭,回去。”
很远的地方,谢昭昭终于像听见了什么。
顾行舟在叫她。
她想起药炉边那包桂花糖。
想起有人会在她不知道自己累不累的时候,先看见她换了几次重心。
想起刚才进入识海之前,他还一本正经地和她谈了七条条件。
然后。
她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无归站在黑色石阶上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谢昭昭终于顺着那一点红光往回走。
他才低声道:“去吧。”
下一瞬。
谢昭昭猛地睁眼。
呼吸骤然回到身体,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前抓住什么。
一只手攥紧顾行舟的衣襟,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顾行舟也下意识扶住她。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动。
谢昭昭呼吸还很乱,顾行舟的也没有比她好多少。
距离太近。
近到谢昭昭抬眼,就能看见他眼底尚未散尽的惊惧。
那不是医者该有的表情。
太明显了。
“顾行舟?”
她声音有些哑。
顾行舟看着她。
很久才道:“我方才以为你回不来了。”
谢昭昭怔了一下:“让你担心了。”
顾行舟却立刻道:“我不是要你的道歉。”
她还抓着他的衣襟,他一只手仍扶在她背后。
神魂共契尚未彻底断开,两个人甚至还能感觉到彼此尚未平复的心跳。
顾行舟低头看着她。
只是看她。
谢昭昭没有退。
顾行舟慢慢俯身,距离一点一点缩短。
就在两人的呼吸几乎交错时。
他停了。
谢昭昭抬眼。
顾行舟的呼吸明显比平日重,却仍然问得很清楚。
“谢昭昭。”
“嗯?”
“你现在知道自己想不想吗?”
谢昭昭怔住。
她认真想了。
方才顾行舟靠近时,她没有想躲。
被他抱住,也没有不舒服,甚至刚刚从那片几乎没有求生欲的灰雾里回来,她现在很喜欢这种有人真实存在于眼前的感觉。
可喜欢靠近。
是不是想亲?
她不知道。
安心。
是不是爱情?
她还是不知道。
于是谢昭昭诚实道:“不知道。”
顾行舟看了她两息,退开了。
扶在她背后的手也收了回来。
“那便不亲。”
谢昭昭怔怔看着他。
顾行舟已经伸手,替她将刚才扯乱的外袍重新拢好,没有继续靠近。
像他方才真的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她没有明确说想,所以就停。
谢昭昭忽然问:“那你想吗?”
顾行舟动作一顿。
这次轮到他沉默。
片刻以后,他道:“想。”
谢昭昭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顾行舟看着她。
“所以才更要问。”
屋内安静下来。
想。
和可以。
原来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顾行舟没有说,谢昭昭却明白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另一件事。
“青黛呢?”
顾行舟眼神轻轻一变:“她已经做了决定。”
“什么?”
“把药给孩子。”
谢昭昭安静片刻。
“她清醒的时候说的?”
“嗯。”
“怕死吗?”
顾行舟停了一下:“很怕。”
谢昭昭这才慢慢笑了一下:“那就好。”
顾行舟看她:“哪里好?”
“她怕,她想活,可最后还是自己选了。”
没有人能再说。
那是一个已经失去求生欲的人,在替自己放弃生命。
那是宋青黛,清醒地,害怕地,舍不得地做出的选择。
顾行舟低声道:“嗯。”
*
当夜,反向解药被送进小石头的药房。
宋青黛则以封魂术暂时维持神魂。
没有人说这个选择一定正确,也没有人说宋青黛就应该牺牲。
只是这一次,决定终于回到了,本该决定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