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
“……”
“看来很多。”
顾行舟叹气:“我后来已经尽量保持边界。”
谢昭昭挑眉。
“比如?”
“从不接受患者私下赠礼,不单独与已痊愈患者长期通信,不会因为私人感情改变治疗优先级。”
他继续道:“医者与患者之间,本来就存在不平等,对方在最脆弱的时候依赖你,很容易把安心误认为喜欢。”
谢昭昭看他:“那医者呢?会不会误会?”
顾行舟神色微顿。
谢昭昭继续:“每天看一个人,记她脉象,记她吃什么,什么时候疼,什么时候睡不好,也会不会有一天,医者自己先分不清?”
顾行舟看着她,忽然笑:“所以更不能,偏爱患者。”
识海里。无归道:
“他说的时候。”
“心念动了。”
谢昭昭心道:“因为聊到他自己吧。”
无归没有反驳,只是又道:“桂花糖不一样,这个糖他不让别人动。”
谢昭昭:“……”
*
真正让谢昭昭意识到,自己好像并不总能分清“愿不愿意”的。
是一个病人,名叫许安,筑基初期,二十六岁。
他原本是个很爱说话的人。
服过忘忧丹以后,情绪越来越淡,却与其他人不同。
他偶尔会突然出现极强烈的恐惧。
像被压下去的东西,没有真正消失。
而是在某个时候,突然反扑。
那一晚,查房刚走到他门外,里面便传来砰的一声。
顾行舟脸色微变,推门进去。
许安正缩在墙角,呼吸极快,双手发抖。
床边的水盆翻了,地上全是水。
顾行舟蹲下来,保持距离。
“许安。,看我。”
许安根本听不进去,嘴里反复说。
“不要,不要……”
谢昭昭:“你害怕什么?”
许安抬头看向她。
谢昭昭没有说别怕,只是又问:
“是怕自己以后什么都不怕了?”
许安眼睛一下红了。
下一瞬,突然站起来,朝谢昭昭扑过来。
顾行舟手已经抬起,却停住。
因为许安只是一把抱住谢昭昭。
很紧,手臂甚至发着抖。
“我不想变成那样,谢长老,我不想有一天,连害怕都不知道是什么。”
谢昭昭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推开。
只抬手,轻轻拍他的背。
“好,我知道。”
许安抱得更紧,衣领都被他扯歪了一点。
顾行舟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上前。
直到许安的呼吸,一点点慢下来,手臂也终于松开。
顾行舟才让弟子进来,喂药,安神,重新收拾房间。
等一切处理完,两人走出去。
谢昭昭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衣领还乱着。
刚准备抬手,顾行舟已经先一步停住。
“别动。”
谢昭昭抬眼。
他伸手,只是帮她把被扯到后面的领口,重新理正。
指尖没有碰到皮肤,动作也很快。
整理完,便立刻收回。
“好了。”
“多谢。”
两人继续往前。
走了几步。
顾行舟忽然问:“你不讨厌?”
“什么?”
“刚才他抱你。”
谢昭昭道:“他只是害怕。”
顾行舟停下。
“我问的是你讨不讨厌。”
谢昭昭怔住。
她一直很习惯别人靠近。
小动物会往她怀里钻,宗门弟子难过时,会抱她。
有些受伤的人,会抓着她的手不放。
她几乎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喜不喜欢。
久而久之,像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顾行舟只站在旁边等。
过了很久。
谢昭昭才道:“我不知道。”
这已经是她最近,说得越来越熟练的三个字。
顾行舟却没有笑她,只问:“刚才他抱上来的第一瞬,你身体僵了。”
“你又看见了?”
“嗯。”
“那代表讨厌?”
“不一定。”顾行舟道,“也可能只是突然。”
“所以,我才问你。”
谢昭昭看着他觉得,有些奇怪。
顾行舟此前,刚刚被她指责过,会越过别人的意愿,替人做决定。
可现在,他反而开始,一遍一遍提醒她。
你的感觉是什么?
你愿不愿意?
你讨不讨厌?
不是别人需不需要。
是你。
*
那晚,谢昭昭回到住处,没有立刻修炼。
只坐在窗边想了很久。
无归难得没催她休息。
过了一会儿。
谢昭昭问:“无归。”
“嗯。”
“你觉得我讨厌吗?”
“讨厌什么?”
“别人抱我。”
无归安静了一瞬。
然后道:“不知。”
谢昭昭失笑:“你不是会看心念?”
“看不见你的。”
“对哦。”
谢昭昭靠在窗边,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无归从来不能替她回答这些问题。
别人喜欢什么,他可以看,别人想要什么,也能看。
偏偏谢昭昭自己。他看不见。
所以关于她的答案。始终只能由她自己找。
无归问:
“若讨厌。会怎样?”
谢昭昭想了想。
“大概会推开。刚才没有。因为他害怕。”
“所以?”
“所以……”
谢昭昭停住。
怎么又绕回来了。
无归却道:“他害怕,是他的事。你让不让他抱。是你的事。”
这句话。无归以前不会说
从折剑冢那句“剥夺选择,不是无情。”
他好像真的在一点一点形成自己的判断。
“你最近越来越像人了。”
无归:“……”
“不想被夸?”
“我不是人。”
“知道了。”她笑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
其实,她不讨厌许安,也不讨厌那个拥抱。
只是第一瞬间,确实不太喜欢,突然被人这样紧紧抓住。
如果许安当时清醒,如果不是因为恐惧失控,她可能会推开。
第二日查房,许安已经恢复很多。
看见谢昭昭,第一反应是不好意思。
“谢长老,昨晚……”
谢昭昭笑了一下。
“没事。”
许安刚松口气。
她却继续道:“不过下次,如果还能先问,最好先问一下。”
许安愣住。
顾行舟也停了一瞬。
谢昭昭说得很自然。
“你昨晚情况特殊,我知道,所以没关系,但不是每次都默认可以。”
许安脸一下红了:“我、我知道了,对不起。”
“不用一直道歉。”谢昭昭道,“我只是告诉你。”
许安点头,顾行舟站在一旁看着她。
很久没有说话。
出去以后,谢昭昭侧头。
“你看什么?”
顾行舟道:“没什么。”
谢昭昭眯起眼。
“顾行舟。”
“嗯。”
“现在说没什么,我默认你在敷衍我。”
“我只是觉得你学得很快。”
“学什么?”
“把自己也算进去。”
谢昭昭一怔。
顾行舟继续往前走,语气很轻。
“你记得所有人想见谁,喜欢什么,怕什么,但以前你很少问自己。”
谢昭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识海里,无归道:“他说得对。”
谢昭昭:“……”
她突然有点不高兴。
“你最近怎么总帮他说话?”
无归安静。
过了片刻。
道:“我没有。”
“刚才明明有。”
“只是他说得对。”
谢昭昭:“……”
很好。
*
药王谷的流言,没有因为谢昭昭知道以后就停止。
反而越来越离谱。
最开始只是,少谷主与谢长老每日一起查房。
后来变成,少谷主只给谢长老留桂花糖。
再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传成了。
顾行舟为了谢昭昭,亲自学做桂花糖。
顾行舟听见时,沉默了很久。
“我其实不会做糖。”
“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
“他们已经觉得你喜欢我。”
顾行舟翻药册的手停了片刻。
很快又继续:“习惯了。”
谢昭昭撑着桌子看他。
“你经常被这么传?”
“偶尔。”
“那你怎么处理?”
“不处理。”
“为什么?”
“越解释越像真的。”
“有道理。”
两个人继续试药,居然谁都没有太在意。
直到宋青黛路过,冷不丁道:“你们两个还真挺像。”
谢昭昭抬头。
“哪里像?”
宋青黛停下,看了顾行舟一眼,又看谢昭昭。
“都觉得自己只是顺手对别人好然后等别人误会了,一个说我是医修,一个说我对大家都这样。”
谢昭昭:“……”
顾行舟:“……”
宋青黛说完就走。
留下两个被精准攻击的人沉默很久。
“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顾行舟道:
“你也这么觉得?”
“嗯。”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桂花糖。
若一个人对所有人都很好。
那“特殊”到底应该怎么判断?
是多一块糖?多记一个习惯?
还是在所有“应该如此”的照顾之外。
出现某个没有必要却还是做了的动作?
谢昭昭没有答案。
顾行舟也没有。
但从那一天起有一件事悄悄变了。
顾行舟每次给所有患者分糖时,会先把桂花味那一包,拿出来,放在自己药案最里面。
是他自己伸手才能拿到的位置。
谢昭昭不知道。
宋青黛却看见了。
她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提醒。
只是低头,翻开顾行舟新改过的患者脉案。
最末一页,还有一张单独夹进去的纸。
名字。
谢昭昭。
上面新添了一行。
【不喜突然触碰。】
下一行字迹停顿很久才写完。
【但本人过去并未意识。】
再下面还有一句。
不像医案。
【需先问。】
宋青黛看了许久。
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将那页纸重新夹了回去。
这一次师兄记录的,好像已经不只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