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减轻,悲伤降低。
第二十七日,入深潭。
第二人。
恐惧下降,睡眠改善。
第十三日。
遭遇妖兽时无躲避行为。
第三人,长期经脉疼痛,服药后情绪平稳。
第十九日。
在疗伤时主动中止护体灵力。
理由:“死了也无妨。”
第四人。
道侣离世,长期抑郁,服药后恢复进食。
第二十二日,夜间在屋内点燃丹火,未避开,被同门救下。
本人称:“只是觉得暖。”
一个。
两个。
十九个。
没有一个人在事前明确说过,我想死。
顾行舟道:“所以最开始,我们查错了方向。”
谢昭昭抬头:“什么意思?”
“我们一直在查,忘忧丹为什么让人寻死。”
顾行舟手指,停在一页脉案上。
“后来我发现,他们不是想死,是不想活。”
谢昭昭皱眉:“有区别?”
“很大。”
顾行舟坐下来:“想死,通常意味着,死亡本身变成了目标,他们会主动追求结束,会逃避被救,甚至可能抗拒治疗。可这些人不是,你拦住陈夫人,她会回来,你救下阿渡,他也会配合疗伤,让他们吃饭,他们就吃,让他们睡觉,他们也睡,所以。”
顾行舟道:“他们并不追求死亡,只是生与死,在他们心里的差距越来越小。”
活着,原本应该重,死,应该轻,可忘忧丹像一只看不见的手。
在一点一点,将两边的砝码拿掉。
最后,生死一样。
谢昭昭想起折剑冢,痛,惧,疑,那些东西被拿走以后,陆惊春也曾经变得越来越“淡”。
她问:“你怀疑忘忧丹拿走的,不只是痛苦?”
“嗯。”
顾行舟道:“它最开始削弱的,可能确实是过量痛苦,但痛苦与人的其他情感,并不是互不相干。”
悲伤,因为失去所爱。
恐惧,因为想保护自己。
舍不得,因为有所眷恋。
若一根根往外抽,最后被抽松的,也许就是——
“欲。”无归出声。
谢昭昭心头一动。
“什么?”
“活着也是欲。”
是。
求生欲。
本来就有一个“欲”字。
想吃,想睡,想见某个人,想避开危险,想活到明天。
这些看起来细碎的东西,最后一起构成了,一个人为什么还愿意活着。
如果忘忧丹真正消磨的是“欲”。
那就全解释得通了。
*
第三个患者,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裴长老,药王谷老丹师,七百三十二岁,金丹后期。
寿元只剩不到两年。
他没有被忘忧丹“害到”,至少他自己不这样认为。
因为他是主动要求,继续服药的人。
谢昭昭去见他时。
老人正在院里晒药,白发,瘦,精神却很好。
看见谢昭昭,第一句话是:“天下第一美人?”
谢昭昭笑,“别人乱叫。”
裴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头。
“倒也不算太乱。”
宋青黛站在后面,已经习惯。
顾行舟道:“裴师叔祖,今日想再问一次忘忧丹。”
老人头都没抬:“不停。”
宋青黛脸色立刻难看:“你的求生欲已经开始下降。”
“我知道。”
“昨日你过焚药池,护身灵力都没开。”
“反正没掉进去。”
“若掉进去呢?”
裴老想了想:“那就死了。”
宋青黛闭了一下眼,明显在忍。
陈夫人原本并不想失去求生欲,阿渡也是。
他们想要的只是,不那么悲伤,不那么害怕。
可裴老不一样。
他知道,忘忧丹会让自己越来越不怕死,甚至越来越不想活。
他仍然愿意。
谢昭昭坐到他对面:“前辈。”
“嗯?”
“你怕死吗?”
“怕。”回答得非常快。
裴老笑了:“怎么可能不怕,年轻的时候,觉得七百岁远得很,真正到了七百岁,才觉得几十年也就是一眨眼。现在每天睡前,我都会想,明天还能不能醒。”
他说这句话时,手指还是轻轻颤了一下:“忘忧丹能让我少想,我睡得好,也不怕,有什么不好?”
谢昭昭问:“可你会慢慢不想活。”
“我本来也快死了。”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堵住了。
老人继续:“你们总觉得,求生欲是好东西,可对我这种人来说,太想活,反而辛苦,我知道自己突破不了,也知道寿元没几年,可每天一睁眼,还是会想,能不能再多十年,二十年。”
“看见孙女,舍不得,看见药田,也舍不得,连那只我养了五十年的破丹炉,都舍不得。”老人笑了一下,“舍不得的东西越多,死的时候越难。”
宋青黛冷声道:“所以你就想提前什么都不在乎?”
“有何不可?”
“你孙女呢?”
“她会活,没有我,也会活。”
宋青黛道:“可你会提前不想见她。”
裴老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
“那也要继续?”
“要。”
这是清醒的回答。
他是真的都接受。
谢昭昭真正陷进一个没有明显对错的问题。
如果忘忧丹正在伤害阿渡,她可以阻止。
如果陈夫人并不知道,自己会连求生本能一起淡掉,她也可以说,这不是完整的选择。
可裴老知道,他就是不想,用最后两年,每天害怕死亡。
那么他们凭什么说,你必须怕?
痛苦有意义,所以人就必须保留痛苦吗?
顾行舟开口:“我同意继续给药。”
宋青黛骤然看他:“师兄。”
“他神智清醒,知道风险。”顾行舟语气平稳,“仍然选择服用。”
“医者可以提醒,可以限制剂量,可以要求有人陪同,但不能因为自己觉得眷恋和求生欲值得保留,就替病人决定。”
宋青黛冷笑。
“那等他哪天自己走进丹炉呢?”
顾行舟道:“所以需要有人看守。”
“这还叫选择?”
“他的选择是服药,不是自尽。”
宋青黛几乎被气笑。
“服药是服药,寻死是寻死,只要每一步单独看都合理,最后走到哪里都可以?”
两人对视,气氛冰冷。
裴老反而拍了拍药筛:“行了,吵得我药都晒不好。”
他看向谢昭昭:“谢小友,你觉得呢?”
谢昭昭沉默很久,最后,很认真地道:
“不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瞬。
裴老倒先笑起来。
“不错,总算来了个不装神医的。”
谢昭昭:“……”
顾行舟也很浅得笑了,像被什么逗到了。
谢昭昭看他。
“你笑什么?”
顾行舟道:“没什么。”
“又没什么?”
“那我换一种说法。”他停了一下,“你终于不像一位无所不能的仙子了。”
谢昭昭一怔:“我从来不是。”
顾行舟看着她:“但很多人将你当作是。”
顾行舟继续:“你救过很多人,似乎也总知道该说什么,久了,别人会觉得,只要谢昭昭在总会有答案。”
谢昭昭没有说话。
她想起折剑冢,想起那些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弟子。
她没觉得哪里不对,能帮便帮了。
可顾行舟道:“这很危险,有一天,若你真的不知道,他们也会觉得,你应该知道,若你救不了,他们会觉得,你为什么救不了。若你选错,他们甚至会问,你怎么能选错。”
“顾少谷主,你是不是很喜欢看别人不会?”
顾行舟:“不是。”
“那为什么我说不知道。”
“你这么高兴?”
“因为这样,我比较放心,你不是答案。”
谢昭昭一怔。
顾行舟低头整理脉案,语气重新温和下来。
“所以别人不能,理所当然要求你永远正确。”
识海里,无归忽然道:“他在看你。”
谢昭昭心道,他从见我第一天就在看。
“不一样,以前,他想看你是不是病,现在他在看你会不会累。”
谢昭昭动作停了一下。
下一瞬,顾行舟已经道:“你昨日只睡了一个时辰?”
谢昭昭:“……”
她抬头:“你又知道?”
“眼下略青,方才站久了,换了三次重心,还有,你刚才又按眉心了。”
很好,无归没说错。
*
裴老最后没有当天服药。
顾行舟提出再等三日。
这三日。
由药王谷完整记录,他的恐惧程度,求生意愿,对亲友的眷恋。
以及服药前后,是否仍能维持同样选择。
裴老答应了。
宋青黛对此评价:“总算没立刻给药。”
顾行舟道:“我原本也没准备立刻给。”
宋青黛冷笑:“你刚才明明说同意继续。”
“同意,不等于今日立刻给。”
“……”
宋青黛看着他:“你就是这么把所有人绕进去的。”
谢昭昭站在旁边,有点理解宋青黛为什么从小烦他。
回去的路上。
宋青黛问谢昭昭:“你觉得师兄说得对?”
谢昭昭想了想:“哪一句?”
“尊重裴师叔祖的选择。”
“有道理。”
“所以他是对的?”
“不知道。”
谢昭昭笑了一下:“我和一个人学的,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就说不知道,挺好用。”
无归:“……”
宋青黛道:“十年前,师兄也做过一次这样的选择。”
“药王谷出过疫毒。”宋青黛道,“三百名普通弟子,和谷主夫人同时感染,解药只够一边。”
谢昭昭没有说话。
宋青黛继续:“谷主选择救夫人,师兄把药,分给了三百人。”
“谷主夫人死了。”
“后来,所有人都夸师兄大义,公正,顾全大局,医者仁心。”
宋青黛的声音越来越冷。
“像三百条命比一条命,就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算题。可谷主夫人,就是他母亲。”
“他亲手分的药?”
“嗯。”
“夫人当时知道?”
“知道。”
“说什么了吗?”
宋青黛道:“她说,行舟,别回头。”
宋青黛继续:“后来所有人都觉得,师兄做得对,连谷主最后,也没有再责怪他,可我一直觉得,他们夸得太过分了。”
谢昭昭问:“为什么?”
宋青黛停住,看着她:“因为那是他娘。”
“所有人都在夸他无私,像他只要舍了母亲,就证明他根本没有想偏心,凭什么?做了公正的事。就一定没有私心吗?选择了三百人,就代表他不想救自己的母亲吗?”
谢昭昭忽然想起。
顾行舟问自己,有没有特别想见的人。
又想起他那张脉案上,一笔一笔,记录着每个人的情绪、欲望、生命价值。
也许顾行舟真正想证明的。
从来不只是,忘忧丹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他在找一种,不会被偏爱干扰的答案。
因为十年前,他已经亲手做过一次,世界上最不能重来的选择。
宋青黛忽然道:“所以我才告诉你,他让你来,不只是为了治病。”
谢昭昭看她:“他想从我身上看什么?”
宋青黛道:“看你是不是真的,可以没有偏爱,真的是无情道。你修无情道,对很多人都好,又不会独占谁,如果连你都能做到,他大概会觉得,自己这些年也没有错。”
谢昭昭刚要说话,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青黛。”
宋青黛停住。却没有任何被抓包的心虚。
直接转身。
顾行舟站在长廊另一端,白衣。
手里端着一碗药,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
“背后说人,不太好。”
宋青黛面无表情:“我知道你在。”
顾行舟:“……”
谢昭昭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行舟看向她。
“你笑什么?”
“你刚才的表情,终于不像什么都算得到。”
顾行舟一顿,随后也笑了:“谢长老,药王谷只有神医,没有神算。”
谢昭昭问:“那十年前,你知道自己选得对吗?”
很久,他都没有回答。
最后只道:“药凉了。”
然后从两人身边走过。
谢昭昭回头,看着他的背影。
识海里,无归道:“他在心痛。”
谢昭昭一怔。
“现在?”
“嗯。”
“很重?”
无归停顿片刻:“很重。”
可顾行舟走得很稳,没有回头,甚至连端药的手,都没有抖一下。
谢昭昭忽然觉得,药王谷与折剑冢,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同。
剑修不许自己喊疼,医修却总要站在别人疼痛旁边。
站得太久,久到所有人都忘了。
替别人诊了一辈子脉的人,自己也有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