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昭还没反应过来,无归就已经主动接管她的功法,真正将自己的力量落进她经脉。
谢昭昭身体一僵。
一股极其熟悉,却又从未真正进入过她体内的气息。
沿着无情道功法的路线,一寸寸流过。
一股极稳的力量温暖地托住她快要崩裂的识海。
而在她识海里,那道一直模糊的黑影。
第一次从书页中走出来,一步站到她身后。
他依旧没有面容。
黑衣,长发。
身形像被夜色勾勒出来,却和她站得极近。
谢昭昭抬手,他也同时抬手。
她结印,他便在她身后。
以一模一样的姿势,托住整个道域。
无归道:“冷静点,仔细看着他们。”
谢昭昭看着面前万千灯火,忽然问:“那你呢?”
黑影停了一瞬,陈述道:“我看着你。”
谢昭昭怔了一下,可下一刻。
反噬再次袭来,她立刻重新看向万千灯火。
没有时间想别的,可不知道为什么。
刚才那一瞬间,原本几乎要崩溃的神魂,忽然稳了。
*
她看众生,无归看她。
谢昭昭负责记住每一盏灯。
无归什么都不看,只盯着她神魂每一次波动。
哪一处快裂,便替她压住。
哪一条经脉承受过重,便将功法往旁边挪一寸。
哪一瞬她意识模糊,他便叫一次她的名字。
“谢昭昭。”
她重新睁眼,继续。
第六百盏。
第七百盏。
第九百盏。
万千灯火,开始从杂乱无章,到重新拥有自己的位置。
“回来了。”
“我的。”
“这是我的疼。”
没有人再觉得这句话荒谬,因为直到被拿走,他们才知道,原来能感觉到自己,本身就是一件如此重要的事。
最后一盏灯归位。
谢昭昭手指猛地收拢。
“归。”
万千灯火同时亮起。
整座折剑冢如同被千万颗星辰照亮。
那枚悬在石刻深处的白色天律碎片剧烈震动,却再也无法从任何人身上抽走东西。
因为每一个人,都重新拥有了自己。
沈清寒是在那一瞬间看见无归的。
谢昭昭道域彻底展开时。
某种原本藏在功法最深处的存在,被短暂映照到了现实。
万千灯火中央。
谢昭昭盘膝而坐,红衣已经被汗水浸湿。
长发散下来,嘴角还带着血。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不,或者不能称作人。
那是一道黑色身影,没有清晰面容,也看不见眼睛,却拥有近乎完整的人形。
黑衣垂落,像夜色本身。
他站得离谢昭昭很近,近到两人的轮廓,几乎有一部分重叠。
谢昭昭抬手,他也抬手。
她灵力运转,他便顺着同样的路线。
将她即将崩裂的神魂一寸寸托稳。
沈清寒认出来了。
是无归。
谢昭昭识海里的那个人。
地下剑市时,他曾经短暂见过这道黑影。
那时候,只是站在无数灯火后面,像一个潜藏在她识海深处的旁观者。
沈清寒还能告诉自己,那只是功法残灵,或者某道传承留下的意识。
可现在,他第一次真正看清。
不是的。
至少,不只是功法残灵,那道黑影与谢昭昭之间的联系,恐怕比他想象得深得多。
多年前,他与她有三个月。
一座山洞,一根红绳,一盆月见草。
那些记忆足够独一无二,所以哪怕后来发现谢昭昭对很多人都温柔。
沈清寒也从未真正觉得,自己与所有人一样。
至少,他们拥有别人没有的过去。
可无归不一样,无归没有过去,却拥有她的以后。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沈清寒握剑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无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那道没有面容的黑影,极轻地抬了一下头。
隔着万千灯火,看向沈清寒,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
可沈清寒却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极强烈的不安。
因为无归根本不需要与他争。
沈清寒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他不想等了。
万千灯火渐渐熄灭,重新回到每个人体内。
谢昭昭的道域开始收拢,黑影也随之变淡。
沈清寒忽然往前一步。
可下一瞬,那道黑影已经重新没入谢昭昭识海,像从未出现过。
*
谢昭昭终于撑不住,身体向前倾,沈清寒快了一步,一把将她接进怀里。
“昭昭。”
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却还有意识。
睁开眼看他。
第一句话竟然是:“大家都回去了吗?”
沈清寒喉间发紧:“嗯。”
“一个都没错?”
他看向四周,低声道:“没有。”
谢昭昭终于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闭上眼,整个人彻底卸了力。
沈清寒抱住她,却许久没有动。
*
桑迟走过来。
看了谢昭昭一眼。
“晕了?”
“嗯。”
“伤重不重?”
“神魂耗损。”
“死不了?”
沈清寒抬眼。
桑迟立刻改口:“行,当我没问。”
她识趣地走远。
沈清寒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谢昭昭睡着以后,眉心终于松开,只是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过度使用灵力后的轻微颤抖。
他伸手,将她手指慢慢拢进掌心。
浅层共感印记已经消失。
这一次,他感觉不到她的心跳,也感觉不到她的痛,忽然有些不习惯。
而识海深处,无归仍然醒着,他看不见外面的沈清寒,沈清寒也再看不见他。
两个无法真正对话的人,隔着一个已经睡着的谢昭昭,同时安静下来。
许久,沈清寒低声叫她。
“谢昭昭。”
没有回应。
他停了很久,像有一句话,已经走到唇边,最终却没有在她睡着时说出口,只将她抱得稳了一点。
然后,看向折剑冢外,他不准备再等了。
至少下一次,他想让她清醒着,听见自己真正想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