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寒。”
“嗯。”
“还记得地下剑市的共感印吗?”
他眸光微动。
“记得。”
“结一个。”
沈清寒一顿。
谢昭昭睁眼,脸色苍白得吓人,却还是道:“这次不是你替我,是我们一起。”
浅层神识印记重新结下,沈清寒掌心贴上谢昭昭手腕。
两缕神识相触的一瞬间。
疼,接着像是几十种伤同时落在身上。
沈清寒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谢昭昭立刻察觉。:“太多?”
“没有。”
她睁眼看他:“别骗我。”
沈清寒沉默。
现在有共感,根本骗不了。
谢昭昭甚至能感觉到,他方才那一瞬间,疼得心脏都缩紧了一下。
她把连接收回一部分。
沈清寒却反手扣住她。
“别收。”
“为什么?”
“你那边更多。”
“……”
“再分一点。”
谢昭昭看着他,过了两息。
她道:“好。”
无归在识海中能看见,那些原本全部涌向谢昭昭的痛觉,正在通过两人的神识印记,一点一点分流。
谢昭昭给,沈清寒接。
沈清寒觉得太少,她再给一点。
觉得太多,又收回来。
他们在疼痛里,第一次形成一种近乎平衡的东西。
桑迟在前面开路,回头时,看见两人脸色都白得厉害:“还能走?”
谢昭昭咬牙。
“能。”
桑迟看向沈清寒。
“你呢?”
沈清寒道:“能。”
桑迟冷笑。
“你们两个现在说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谢昭昭:“……”
沈清寒:“……”
桑迟从怀里掏出两瓶药。
一人丢一瓶。
“别死我前面,还得还我灵石。”
谢昭昭接住。
“我们什么时候欠你钱?”
“刚才药钱。”
“……”
秘境第三层,彻底失控。
执灯人已经启动了残留在石刻中的天律拓印。
所有进入无妄谷范围的人,痛觉都开始被重新分配。
有人痛得无法行动,有人身受重伤却仍旧毫无所觉。
最危险的是那些不疼的人,因为他们会继续走,继续战,继续让伤口扩大。
谢昭昭一边走,一边强行将自己感知到的痛觉,重新对应回不同的人。
她慢慢发现,天律碎片并不是“随机”交换,它在遵循一种奇怪的规律。
越想舍弃疼痛的人,越容易失去自己的痛。
越习惯替别人承担的人,越容易接收到他人的痛。
桑迟看了一眼谢昭昭。
“所以你现在这么惨,是因为你平时太爱管闲事?”
谢昭昭:“……”
好像也不能完全否认。
又一道痛觉骤然涌来。
这一次,像有人整条脊骨被剑气劈开。
谢昭昭眼前一黑,脚步终于彻底停住。
沈清寒几乎同时感觉到。
因为神识共感,他也跟着晃了一下。
谢昭昭身体往前倒,下一瞬,被人一把抱住。
沈清寒单膝跪地,将她稳稳拢进怀里。
谢昭昭额头抵在他肩侧,呼吸已经乱了。
沈清寒低声道:“昭昭。”
她没回应。
他抬手,掌心扣住她后颈,迫使她抬起头,两人额头相抵,近得连呼吸都混在一起。
“看着我。”
谢昭昭睁眼,视线终于慢慢聚回来。
沈清寒问:“疼吗?”
这一瞬间,时间像忽然停滞一般
谢昭昭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山洞,也是一个受伤的人。
只是那时。
坐在那里的是沈清寒。
她问:很疼吗?
他说不疼。
她盖住他的眼睛。
告诉他,这里只有我,说疼也没人笑你。
于是他第一次,小声承认。
疼。
如今,轮到她了。
谢昭昭闭了一下眼,只是很轻地说:
“疼。”
沈清寒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回答她:“嗯,我知道。”
沈清寒额头仍抵着她,两人的灵力与痛觉纠缠在一起。
谢昭昭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识海深处,无归仍旧一言不发。
他看得见沈清寒的心念,那股念头强烈到几乎让他无法忽视。
他生出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
不想看。
他让黑书翻了一页。
谢昭昭识海里骤然响起哗啦一声。
她一怔:“无归?”
没有回应。
沈清寒却感觉到,神识连接深处。
那道黑影又出现了,比上一次更远,也更冷。
只是这次,没有把他推出去。
三人终于抵达折剑冢最深处。
那里已经完全变样,原本插满断剑的石室中央,悬着半幅被重新拼起的黑色石刻。
缺口仍在,可大部分纹路已经连接。
那些纹路一明一灭,每一次亮起,秘境内所有人的痛觉便交换一次。
石刻下方,站着一个白色面具的人。
执灯人。
他手里提着的灯。
已经从一盏,变成了七盏。
每一盏,似乎都装着不同的东西。
执灯人看见他们并不意外:“你们来了。”
桑迟冷声道:“你这话说得像在等我们吃饭。”
执灯人没有理她,只看谢昭昭:“感觉如何?”
谢昭昭脸色仍然很白。
“很差。”
“你正在感知众生,这不是你修的道么?”
谢昭昭没忍住,不顾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感知众生,和替众生疼,不是一回事。”
执灯人道:“有什么区别?”
“痛若只是反馈,落在谁身上,有什么分别?”
谢昭昭看着他,忽然问:“那你为什么不疼?”
执灯人一顿。
“什么?”
“既然落谁身上都一样,那怎么不都给你?”
桑迟噗嗤笑出声。
执灯人:“……”
谢昭昭继续:“因为不是一样。”
执灯人的目光落在两人之间。
“你主动将痛分给他。”
“是。”
“这便公平?”
“不是公平。”
谢昭昭道:“是我愿意,他也愿意,与你无关。”
执灯人没有说话。
无归却在识海里。
极轻地重复了一遍,愿意。
谢昭昭嘴上说着,身上忍着疼痛,脑子里却在拼命思考。
真正破局的办法,绝对不是毁掉石刻。
因为石刻只是拓印,直接毁掉。
那些已经被交换出去的痛觉,很可能再也找不到原主。
谢昭昭只能做另一件事,把“路”反过来。
黑书里的灵力运转路线,比石刻完整,石刻只能剥离。
只能交换,而黑书,或许能归还。
谢昭昭站在石室中央,闭上眼,无数痛觉再次压下来。
沈清寒在她身后,一只手仍握着她的。
共感印记没有断。
这一次,谢昭昭没有抗拒所有痛。
而是去分辨,哪一道,来自谁。
断腕,还给那个断腕的人。
剑伤,还给那个被剑气割伤的人。
旧疾,还回旧疾本身。
每还回一道,就有人惨叫。
却也有人,在疼痛重新回到身上的瞬间,突然哭出来。
不是因为难受。
而是终于知道自己还活着。
*
陆惊春那边,白千秋正在给他倒水。
忽然,陆惊春猛地抽了一口冷气,左臂疼得整个人都蜷了一下。
白千秋杯子差点摔了。
“疼了?”
陆惊春脸都白了,咬牙。
“疼。”
白千秋眼睛一下红了,却笑。
“好,疼就对了。”
陆惊春骂她:“你有病吧。”
白千秋笑得更厉害。
“对,我有,你继续骂。”
*
石室中。
黑色石刻的光越来越暗,谢昭昭却快撑不住了。
她必须先承接,才能归还。
哪怕只有一瞬,那也是数百人的疼。
沈清寒感觉到她开始发抖。
“昭昭。”
她没有回应,他握紧她,却没有擅自加深共感,只是问:“还要多少?”
谢昭昭喘了一口气。
“很多。”
“分我。”
她摇头。
沈清寒没有逼她,只道:“你自己决定。”
谢昭昭忽然睁眼,看了他一瞬。
然后,主动把共感印记往前推了一层,剧痛瞬间分过去。
两人的额头再次抵在一起,这样能让彼此的灵力更稳。
又过了一段时间,黑色石刻最后一道纹路骤然熄灭。
整个折剑冢安静了。
下一瞬,无数人的痛觉,同时归位。
惨叫声几乎响遍整座无妄谷。
*
谢昭昭最后看见的。
是那半幅黑色石刻,在失去光芒之后,表面缓缓裂开一道细缝。
里面没有石头。
而是一点极淡的白光,像某种被封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露出来。
无归的声音,也在同一瞬间响起,带着极明显的震动。
“不要碰。”
谢昭昭已经伸出去的手停住。
她抬眼:“你认识?”
无归没有回答。
可黑书深处,那道原本模糊的黑影,真正睁开了眼。